天光刺破长夜,却刺不破人心积年的阴霾。
归仙峰百里长空,透明光幕悬垂如天镜,字字句句,帧帧画面,尽数砸落进落霞界所有修士的眼底。
风停了。
遍野甲叶铿锵的脆响,骤然死寂。
三万仙盟铁骑,步步推进的铁蹄死死钉在泥土之中,扬起的烟尘悬在半空,凝滞不动。方才震天彻地的讨伐声、唾骂声、斥责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,方圆百里,落针可闻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尾随而来的围观修士,所有隐匿在云层、山巅、城池角落的看客,尽数僵在原地。一双双或鄙夷、或愤怒、或冷漠的眼眸,此刻只剩极致的错愕,瞳孔剧烈收缩,死死盯着天幕之上曝光的百年秘辛。
光幕流转,真相滚烫,撕开了仙盟身披万年的正统华袍,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龌龊腐骨。
数万年前地脉古印封禁的不是凶魂邪祟,是上古猫仙留存的镇煞本源。
百年间地脉异动、山川生煞、小界祸乱,从不是喵仙宗作祟,是仙盟历代高层私埋暗子,人为松动古印,豢养地脉煞力,借祸乱收割下界宗门资源,稳固自身独尊地位。
那些被仙盟定性为邪修、妖宗、异类的门派,那些历年被“正道讨伐”
覆灭的山门,尽数是撞破了仙盟秘辛,被刻意栽赃、斩草除根的无辜者。
昨夜三万铁甲合围,不是除魔卫道,是精心布局的灭口棋局。
林墨以身饲煞,道基龟裂,神魂受创,日夜镇压地脉浩劫,护住整座落霞界苍生安宁,在世人唾骂中默默扛下万古罪孽。
可世人偏听仙盟一言之词,偏信正统刻板定论。
可笑。
可悲。
可憎。
山巅静思台,清风猎猎卷动素色衣袍。
林墨立在晨光最盛处,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山风卷走。他周身灰白死气萦绕不散,皮肉之下的经脉裂痕还在不断蔓延,每一寸骨骼都透着撕裂般的剧痛,眼前黑雾频频翻涌,身躯微微摇晃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指尖轻轻抵在身侧崖石之上。
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石面,细微的凉意压下了神魂的晕眩,这是他濒死之际,唯一的支撑习惯。越是濒临绝境,他的动作就越轻,越稳,不露半分狼狈。
世人皆以为他此刻该癫狂、该悲愤、该歇斯底里控诉天道不公。
可他没有。
真正看透虚妄的人,从不会浪费力气嘶吼辩解。
他只静静看着山下僵立的千军万马,看着四方满脸错愕的芸芸众生,眼底无怒、无恨、无悲、无喜,只剩一片历经沧桑的通透寒凉。
玄夜站在他身后,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骤然松弛,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开,积压数日的郁气顺着胸口长长吐出。这位北域硬汉,素来信奉拳头硬、人心正、做事局气,这辈子见惯了修仙界的厮杀诡诈,却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荒唐棋局。
他粗粝的喉结滚了滚,低声吐出一句北域俚语:“这帮老东西,真是脏透了,一点人事儿不干!”
一夜隐忍,一夜焦虑,一夜眼睁睁看着自家宗主以身残道、背负骂名,所有憋屈,此刻尽数化作释然的怒火。
他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,指节泛白的淤青渐渐消散,眼底不再是无力的顾虑,只剩笃定的凛然。
天幕真相昭昭,公道,终于来了。
可山下的仙盟大军,并未如众人预想中那般溃败慌乱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帅旗之下,一袭素色道袍的凌川,依旧身姿挺拔,温润如玉。
晨光落在他不染纤尘的衣袂上,依旧是那副普渡众生、端庄正统的伪善模样。
只是他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,只剩化不开的阴寒与冰冷。
他抬眸,目光穿透漫天光幕,遥遥望向山巅的白衣少年。那双惯会伪装慈悲的眼眸里,没有半分谎言被拆穿的慌乱,只有算计落空的阴鸷,和一丝极淡的、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周遭的仙盟长老、执事,脸色已然惨白如纸。
有人手足冰凉,怔怔望着天幕,嘴唇微微颤抖,欲言又止;有人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上空的真相,心底防线濒临崩塌;还有人面色涨红,羞愧、惶恐、难以置信,尽数缠在眉眼之间。
百年信仰,一朝破碎。
他们坚守的正道,追随的尊长,信奉的规矩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