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条他没再争,态度意外地平,把她起草的那份处置细则看了一遍,只提出把“击沉”
二字改成“依规扣押”
。
她同意了。
扣押和击沉,对大胤的实际操作影响不大,但落在纸面上,他们那边能好听一点。
她不需要在这种地方为难人。
文书一页页翻过去,窗外的光从正午偏到了午后,侍从换过两轮茶,她喝了半盏,对面那位几乎没动过杯子。
最后一页,通行权总则。
斯坦霍尔特拿起笔,在末尾落了签字,把文书推过来。
她接过来,看了一遍,没有挑剔,提笔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就这样。
她把笔放下,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某种东西收紧,然后松开了。
整整一个月。
从最初那份措辞强硬、几乎是最后通牒式的《泉州条约》修订草案,到今天这份——她在心里把两份东西过了一遍,没有完全的赢,但已经比一个月前任何人能想象的都要好。
停靠配额收回来了,通行权有了实质约束,东南沿岸不再是谁都能随意游弋的水域,而是大胤可以动真格管控的地方。
西方舰队,不会再越过那条线。
至少,这六年内不会。
“太后,”
斯坦霍尔特把签好的副本收进箱子,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没有其他表情,只是看,“您是个难对付的人。”
“谢,”
她说,“您也是。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是这一个月里他第一次真正笑起来,不宽,但是真的,“那是,当然。”
他走出去,脚步稳,没有回头。
侍从把文书箱收好,副官在外头候着。她听到驿馆廊下靴声渐渐远了,消在了风声里。
她就坐在那里,把那摞文书看了一眼,今天签出去的,明日还要抄一式三份,一份送回京,一份存泉州府,一份留驿馆备档。
手续要走完,事情才算真的落地。
她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半合的窗。
海还是那片海,看不出任何变化,浑浊,辽阔,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头下泛光,几艘渔船从远处慢慢漂过来,帆是旧的,被风撑开,像一块破布。
她站在那里,想起一年前,不,更早,五六年前,东南沿岸第一次出现洋船大规模停靠泉州港的奏报,是兵部的折子,措辞保守,说“或有贸易之意,不宜轻动”
。
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需要太后亲赴沿海谈判的问题。
现在,她站在这个驿馆的窗边,口袋里揣着一份刚刚落了双方签字的新约。
时移世易。
她不觉得自己赢了,赢这个字太大,也太短视。一纸条约约束的是当下,六年后还要再谈,对方的舰队还在,利益的博弈不会停,她只是在这一个月里,把大胤能争的那一部分争到手了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