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沾满黑灰和汗渍的脸探出来,脸型方正,颧骨很高,鬓角有几缕被火星燎焦的碎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阿苓身上,眼底一喜,随即扫到她身后的芈晏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阿苓,你怎么还带了人?”
“大父,外面全乱了!”
阿苓挤进门缝,反手去拉芈晏,“到处都在抢东西,杀人!公主没地方去了!”
“公主?”
冶方眉头一皱。
芈晏被阿苓拽进来,脚踩到院子里的青砖,才觉得腿软。
她扶住门框,大口喘息,鼻腔里全是铁锈、炭火和汗液混杂的气味。
院子不大,正中间是个简陋的泥炉,炉火幽蓝。炉子旁散落着锤子、钳子、各样未成型的铁料。
靠墙一排木架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已经开好刃的长剑,剑身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。
她也终于见到了阿苓的祖父,楚国最出名的铸剑师。
冶方。
冶方身长八尺,赤着上身,筋肉虬结的胳膊和胸膛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疤,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。
他手里还握着一柄小锤,锤头沾着些许铁屑。
他看看芈晏,又看看阿苓,没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路。
阿苓拉着芈晏走到炉火边,才觉出暖意。
芈晏双手抱着胳膊,牙齿还在轻轻打颤。
方才在巷子里跑,不觉得冷,此刻停下来,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,寒气直往骨头里钻。
芈晏将双手从臂弯里抽出,指节冻得白,仍把衣襟理正,向冶方敛衽下拜。
“王室芈晏,谢冶公容身。”
嗓音还带着寒颤,却未乱礼数。
阿苓忙去扶她,“公主,别拜,大父不讲这些。”
冶方没有避开,也没有受全礼。
锤柄在掌心转半圈,他伸手托住芈晏小臂,只让她躬到半截。
“城破在即,公主还顾礼?”
芈晏抬眼,睫上沾着雨水,眼眶被炉火熏红。
“礼若也弃,楚宫便真空无一物。”
冶方粗硬的眉骨压下来,目光在她湿透的华服、磨破的鞋尖、间散乱的玉簪上停过。
许多话卡在喉间,最后只化成鼻腔里的一声低哼。
“王宫里的人,今日倒也有出逃的,为何不同去?”
阿苓听出话中刺意,手指揪住衣角,小声道:
“大父,晏姐姐本可跟着车队走,她是留下陪太后的。”
冶方握锤的手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