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先生,”
他走到李祖面前,微微欠身,递上一张烫金名片,“冒昧打扰。”
名片上印着:粤华茶叶公司廖继怀。字是烫金的,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龙根跟在后面,从廖继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解释道:“阿祖!是蔡先生让廖先生来找你的……”
李祖把报纸折好,搁在桌上,站起来,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塞进衬衫口袋里。他跟廖继怀握了握手,手掌干燥,力道不轻不重。然后转头对龙根说:“去把福伯、姜佬、王老吉叫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廖继怀手里的茶叶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就说——茶叶公司的廖老板要包我们的船,走一趟‘海参崴’的冻货。”
廖继怀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。他握住李祖的手,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龙根已经跑出去了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,从近到远,被街角的风吹散了。
马掌望台的午后,阳光从橡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爱德华·摩根站在院子中央,两腿分开,膝盖弯曲,身体微微下蹲,重心沉在脚底。他正在走趟泥步——左脚往前迈,脚掌贴着地面滑出去,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,然后脚掌慢慢放平,像在泥浆里趟着走。右脚跟上,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节奏。每一步都很慢,慢到像是在放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经过眼角的时候他眨了眨眼,没敢伸手去擦。汗珠挂在睫毛上,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深灰色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。他的腿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从早上站桩到现在,肌肉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芬恩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戒尺。但他有些心不在焉。他的目光从爱德华身上移开,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榆树上。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有几片落下来,打着旋,落在地上。
他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。
“芬恩!富兰克林的电话!”
邦尼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。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几点烫伤的旧疤——做饭时溅的油,不是伤。
芬恩把戒尺夹在腋下,应了一声:“好!这就来!”
他看了一眼爱德华。爱德华还在走步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回头看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分心的事。芬恩看了两秒,转身向屋里走去。
书房里,电话听筒搁在桌上,邦尼已经帮他拿过来了。芬恩走过去,把听筒拿起来,靠在耳边。
“芬恩!”
富兰克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。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尾音往上挑,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,“丘吉尔给我来信了——英国快要撑不住了!”
芬恩没说话。他在等。
“‘我们再拿不出一分钱现金了。再这样下去,英国只能求和。到时候希特勒转头就能打你美国。’”
富兰克林的语很快,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读了很多遍、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的文件,“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芬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他们还是要坚持孤立主义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1939年二战爆后,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极强。中立法的铁规是——现金购买,加自运。盟国想买美国军火,必须用黄金付全款,自己派船来美国港口拉,路上被德国潜艇击沉,美国概不负责。
到194o年法国投降、不列颠空战开打,英国黄金储备基本耗尽。丘吉尔给罗斯福的密信几乎是哀求。
“是啊……”
富兰克林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感到有些无力,芬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