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恩有些烦躁地拽开衬衫领口,扣子崩开了一颗,弹在地上,滚到书桌底下,他没弯腰捡。他把话筒换到左手,右手从桌上摸过打火机,“叮”
一声打着,凑到烟头上。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“这帮混蛋简直是鼠目寸光!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怒火,“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把自己当成美国人!富兰克林——也许他们在随时准备着变成德国人?”
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沿狠狠磕了磕,烟灰碎成细末,落在缸底。
“谢特!”
他骂了一句,“希望面对希特勒的子弹的时候,他们还能如此高高在上、事不关己!”
约翰端着两杯加冰的白兰地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没系扣子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,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。他把酒杯搁在书桌上,玻璃杯底磕在木面上,出一声轻响。芬恩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橡木和焦糖的灼烧感。他把空杯子搁回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又一声轻响。
“我会让贾斯伯去找英国人谈——允许英国人先挂账。”
他顿了顿,把烟叼回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,“但苏美洋那边——无能为力。富兰克林。”
苏美洋对外一直是走代工模式,主要两种合作方式。一种是“来图来料”
——这也是最主要的——苏美洋只收取加工费用,赚个辛苦钱。还有一种是“来图加工”
,苏美洋负责包工包料,这种方式价格就会非常高。
这套模式防的就是轴心国。德国目前还没跟苏联开战,甚至双方还有互不侵犯条约,那德国就可以把图纸交给苏美洋,然后从苏联买原材料,苏美洋负责加工。一旦德国跟苏联开战,苏联跟德国的贸易自然就断了,他们得不到原材料,自然就不会再向苏美洋下单。
而日本压根儿就不会向苏美洋下单。倒不是因为原材料——原材料他们可以在中国现抢。苏美洋的立身之本,叫做“图纸审核制”
。比如说,某个国家递给苏美洋一份图纸,核心与德国的虎式坦克高度重合,那么苏美洋就会拒绝生产,并且把这件事通知德国。
所以这就跟日本的需求完美错开了。苏美洋不造军舰和飞机,只造枪炮坦克等陆战装备。虎式坦克这东西,你随便改几个参数说自己研的,属于创意撞车。先别说人信不信,你改完能不能用都是个问题。
日本有什么?掷弹筒还是三八大盖?这些东西仿造太容易了,还是那种挑不着理的仿造——毕竟可能口径都不一样,对吧?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富兰克林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比刚才低了一度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压。
“没想到——你到现在的地位了,还愿意赌身家。”
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。烟灰碎成细末,落在缸底,跟之前积的那些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不是笑。
“这不是赌,富兰克林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覆巢之下——岂有完卵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芬恩听见富兰克林的呼吸声,从听筒里传出来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,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。
然后富兰克林的声音响了起来,比刚才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、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狠劲。
“没错——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!”
芬恩没再说话。他把烟叼在嘴角,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,马掌望台的暮色正在沉下来。远处的橡树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只剩下黑色的剪影,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,暖烘烘的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。
邦尼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不成调的曲子。约翰靠在书桌旁边的沙扶手上,手里端着另一杯白兰地,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。
芬恩把空了的白兰地杯子搁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出一声轻响。
窗外,天又暗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