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把目光从蔡元培脸上移开,落在龙根身上,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来。
千国骐站在一旁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是港大的教授,货币银行学是他的专业,商会、社团、银行的人他见得多了,但眼前这个场面——一个病床上的老人,让一个十多岁的小鬼带路去找一个港大的学生解决“找船”
的问题——他觉得有些不太对。
“孑民先生,”
千国骐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学院派特有的审慎,“这位……阿祖,是李祖吗?他那么年轻,又是个学生……”
“学生?”
蔡元培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长,从鼻腔里喷出来,带着一种“你不了解他”
的意味。他靠在床头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交叉,拇指绕着圈。
“他是不爱听你那种大课。”
蔡元培的目光从千国骐脸上扫过,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,“但他爹芬恩,是我的老朋友。他叔叔楚中天,是大名鼎鼎的楚天王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千国骐。
“国骐,你是算账的。那你算算——芬恩的儿子,会看着中国的书烧了、人死了,而无动于衷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。
“有其父,必有其子。”
廖继怀瞬间明白了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只是把目光从蔡元培身上收回来,落在龙根脸上,冲他点了点头。
龙根站在门口,被几个大人看着,有些局促。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了搓,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“阿根,”
蔡元培转过头,看着龙根,“阿祖现在在哪里啊?”
龙根挠挠鼻尖,想了想。
“这个时间……他应该在凉茶店。”
蔡元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。
“那你带廖先生去找他吧……”
他睁开一只眼,看了龙根一眼,又闭上了,“臭小子——年纪轻轻的天天喝凉茶。”
龙根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廖继怀朝蔡元培拱了拱手,千国骐也欠了欠身,两个人跟在龙根身后,走出了病房。许地山走在最后,把门轻轻带上。门锁“咔嗒”
一声扣死,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凉茶铺在结志街,烧腊店对面,门脸不大,夹在一家米铺和一间杂货店中间,像一块被挤扁了的饼干。
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,写着“养生堂”
三个字,漆皮已经翘起来,风一吹就“啪嗒啪嗒”
地响,像是有人在打快板。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铁壶,壶嘴上挂着深褐色的茶渍,年头久了,洗不掉了。空气里弥漫着廿四味和菊花茶的苦香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很香港。
李祖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廿四味,黑乎乎的,苦得人皱眉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翻到中间某一页,没看,报纸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,他没弹。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烧腊店的招牌上,像是在看招牌上的字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门口风铃响动。李祖抬起头。
进来的是廖继怀。他穿一身长衫,手里提着两罐上好的滇红,茶叶罐是青花瓷的,白底蓝花,盖子用红纸封着,纸边粘得严严实实。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凉茶铺的四周——柜台、铁壶、墙上的价目表、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——然后目光落在李祖身上,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但很温和,像个来谈生意的茶商。不像个革命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