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元培把电报纸往床头柜上一拍,拍得柜子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,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来几滴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。
“这个李富明!”
他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咬牙切齿的。
许地山站在旁边,想看又不好意思凑过去看。他往蔡元培那边挪了半步,脖子微微伸长,眼睛往电报纸上瞟。蔡元培注意到了,把电报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没好气地说:“看吧看吧,看看这王八蛋写的什么。”
许地山低头看了几行,嘴角抽了一下,又看了几行,忍不住笑了。他把电报纸折好,放回床头柜上,用搪瓷杯压住边角,怕被风吹跑了。
蔡元培生完气,靠在床头,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点了几下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头,看着李祖。
“你是来上学的?”
李祖非常乖巧地点点头:“嗯,港大,读中文。”
蔡元培点了点头,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——“读中文”
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,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你跟我说说,‘为亲者讳、为尊者讳’。”
李祖一脸茫然地看着蔡元培。他的眼睛眨了眨,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他转过头,求助地看向许地山。许地山站在他身后,把目光移开了——不是不想帮,是帮不了。这个问题是考李祖的,不是考他的。
蔡元培没等李祖回答,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‘亲亲相隐,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’呢?”
李祖还是一脸茫然。他的眼神很清澈,清澈到蔡元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。那种清澈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不知道——就像一面还没被人写过的白纸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言?”
李祖快哭了。他站在病房中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着裤腿,攥得指节泛白。额头上那块刚才磕出来的红印还没消,在日光灯下看着格外明显。
这咋还考试啊?他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?
蔡元培气咻咻地骂了一句。不是骂李祖,是骂那个不在场的人。
“合着你那个倒霉爹,一点儿都没教给你?”
李祖有些支支吾吾。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,嘴唇动了动,挤出来的字含混不清,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……他也不会吧?”
蔡元培闻言气不打一处来。他把身子往前倾,两只手撑在被子上,眼睛瞪着李祖,声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你不会以为武状元会耍石锁就能当吧?”
他的音量提上来了,但语气不是生气,是一种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”
的痛心疾,“你爹十四岁之前四书五经什么没读过?我小时候读家塾私塾,他小时候可是有西席先生的!”
“啊?”
李祖依旧一脸茫然,眼神清澈得不像话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芬恩在马掌望台从来不跟他讲这些。芬恩跟他讲的是江湖上的事、生意上的事、怎么跟人打交道、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。他从来没听他爹念过一句古文,没听他爹引过一段经史。他以为他爹不爱读书——现在他才知道,不是不爱读,是不在他面前读。
万幸,雷洛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,像是跑上来的。额头上有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得满脸都是,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。
“李祖!”
他喊了一声,然后看见蔡元培和许地山,又赶紧把声音压下来,清了清嗓子,“福伯、姜佬、王老吉三人联袂拜访,说是要找李元帅的儿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