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急切,“你这个爷爷是怎么论的?”
李祖跪在地上,一脸不明所以。他看看蔡元培,又看看许地山,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辜的、求助的、但自己也不知道在求什么的神色。许地山叹了口气,弯下腰,两只手架住李祖的胳膊,使劲往上一提,这次李祖没再硬撑,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。膝盖上沾了灰,他低头拍了两下,拍完了又抬起头,还是一脸茫然。
蔡元培把报纸叠好,搁在床头柜上,把老花镜拿起来,用拇指在镜片上擦了擦——其实镜片不脏,但他擦了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。他把眼镜戴上,又摘下来,搁在手边,靠在床头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那个没溜儿的爹,能办出这种事儿倒也不奇怪。”
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
的无奈,带着一点笑意,又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,“他跟豫才、任甫、仲甫、守常他们称兄道弟的,让你管我叫爷爷?这王八蛋当着我面儿咋不喊叔?”
许地山憋笑憋得满脸通红。他站在李祖身后,一只手还搭在李祖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没想到芬恩先生俩字儿就能给蔡先生整得破防说脏话——看来俩人关系确实好。熟不讲理嘛。
李祖感觉自己又被自己老爹坑了。他从小在美国长大,对中国的礼教只知皮毛——磕头他是知道的,过年要给长辈磕头,他在马掌望台给邦尼磕过,给芬恩磕过,给外公德鲁磕过,给达奇磕过,给何西阿磕过。但什么辈分该怎么磕、磕几个、磕完之后说什么,他从来没认真想过。每次都是邦尼在旁边小声说“给外公磕一个”
,他就磕一个;邦尼说“给达奇叔叔磕一个”
,他就磕一个。磕完就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该干嘛干嘛。
所以他现在有点慌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,是芬恩紧张时的小动作——他自己不知道,但许地山注意到了。
蔡元培瞥见有些手足无措的李祖,好像反应过来了。他靠在床头的姿势变了,从后仰变成前倾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交叉,拇指绕着圈。
“哎,父不言子之德,子不言父之过,是我孟浪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语也慢了,像是在跟李祖解释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你不用紧张。我跟你父亲确实是朋友,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。不过不要再叫爷爷了,叫伯父或者蔡先生都行。”
李祖如蒙大赦,肩膀一下子松了。他把手从裤腿上拿开,插进裤兜里,又觉得插裤兜不礼貌,又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“好的,蔡先生!”
蔡元培点了点头,靠回床头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整理思绪,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。
“你父亲……身体怎么样?”
按说这只是寻常问候,跟“你好”
差不多,是个话头,不是真要问什么。但李祖不明白这个。他从小在马掌望台长大,邦尼教他的是“别人问你问题要好好回答”
,芬恩教他的是“别人问你话你就说,别藏着掖着”
。他从来没想过,有些问题是用来客套的,不是用来回答的。
他认真想了想。
“身体应该还不错。一顿能吃俩肘子三碗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,是真的在回忆芬恩在马掌望台厨房里干掉一整盆肘子的场景。他说完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想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,“就是不知道我妈打他打得狠不狠……我妈不舍得我来香港的,是他偷偷送我上船的,我妈知道以后···他日子应该不会好过。”
许地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收不住,从喉咙里往外冒,像是拧开了没关紧的水龙头。他用手捂着嘴,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蔡元培也笑了。他笑得比许地山收敛,嘴角往上翘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。但他没出声,只是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“这个富明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
正笑着,外面有人敲门。
许地山打开门,门口站着的是美记的一个职员,穿着深色的工装,帽子拿在手里,帽檐被汗浸湿了一圈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盖着“美记商行”
的戳,戳是蓝色的,墨迹还没干透,蹭了一点在封口上。
“许先生,芬恩先生来给蔡先生的电报。”
职员把信封递过来,微微欠了欠身,退后一步。
许地山接过信封,道了谢,转身走回病房。职员在门口站了两秒,见没别的事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,嗒嗒嗒嗒,越来越轻,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。
许地山把信封递给蔡元培。蔡元培接过去,撕开封口,抽出电报纸。纸是薄薄的、黄的、边角裁得不太齐的那种,是跨洋电报常用的纸。电文不长,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有些模糊,墨色不均匀,有几个字母被墨水洇成了一小团。
他看了几行,鼻子差点没气歪。
“老蔡头儿啊!你可不敢死啊!我在文化圈儿的朋友剩的不多了!在香港更是就你一个熟人!你得帮我看好孩子啊!这孩子贼聪明!他去学中文,倒也不用往章太炎、王国维那水平上培养,有老周老梁的水平就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