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李祖脸上转了一圈,又收回来了。
“也就是你。”
李祖这才算是得救了。他朝蔡元培和许地山鞠了一躬,鞠得很快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,然后转身跟着雷洛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蔡元培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把嘴闭上了,转身走了。
雷洛走在前面,步子很大,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,嗒嗒嗒嗒,节奏很急。李祖跟在后面,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地从头顶掠过,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,又从身前甩到身后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许地山把门轻轻带上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落在蔡元培的被子上,落在他搁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上,落在那张被搪瓷杯压着的电报纸上。
他转过身,看着蔡元培。蔡元培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片被楼群切割成一小块的灰蓝色的海面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低下头,把电报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许地山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替李祖解释。
“这孩子不错的,从小在美国长大,入学不到半个月……”
蔡元培点了点头。他把电报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手指在枕头上按了按,确认放好了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
许地山有些奇怪。他知道?他知道什么?知道李祖不错,还是知道芬恩在美国没教过李祖那些东西?他没问。
蔡元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,翻到那一页,手指在版面上点了点。许地山凑过去看——是洪门盟证令的相关新闻,版面不大,在第三版的角落里,但标题用了加粗的字体,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。
“富明半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是个中国人。”
蔡元培把报纸放下,靠在床头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交叉,“他除了脾气有点儿不着调以外,义薄云天、仗义疏财、心怀天下……这些他都当得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。
“我们都知道,他一直对守常的死耿耿于怀。”
许地山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守常是谁——李大钊,1927年在北京被军阀处决。芬恩当时在美国,跟柯立芝和华尔街斗的如火如荼,靠拍电影回笼资金···
“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。”
蔡元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在京城的四个朋友,卓如、豫才去世他都无能为力。听说仲甫在乡下时常收到匿名接济,我们都清楚那是他做的。仲甫给我写信说过这个事情。”
许地山微微有些动容。他站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那本书,书页一直没有翻。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,指腹蹭过烫金的字迹,蹭过已经有些模糊的“胡适文存”
四个字。
蔡元培收回目光,看着许地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人。
“可是,我们从来没有埋怨过他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生逢乱世,他是做大事情的人。他那个苏美洋硬抗关东军,他出手封锁苏联,他支援陕北……这些我们都知道。我们也知道,他只能对外展示自己美国人的身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,又飞远了,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地山啊,他比很多中国人更像中国人。”
许地山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蔡元培,蔡元培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海面上,有一艘货轮正在驶出港口,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,吃水线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货箱。汽笛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是在跟岸上的人告别。
走廊里,李祖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雷洛的也一样。病房里只剩下蔡元培和许地山两个人,和一个被搪瓷杯压着的、还没收起来的电报。
许地山走回床边,把搪瓷杯拿起来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,圆圆的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他把电报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重新折好,放进信封里,把信封搁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那本书,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低下头,继续读。
蔡元培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它在。像一根还没燃尽的灯芯,泡在油里,暗红色的火星在灯芯最深处,不灭,也不亮,就那么烧着。
窗外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