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,“黑水主动让出了一条线。让给我们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是托马斯·拉蒙特,另一家财团的合伙人,也是华尔街最有分量的几个操盘手之一。托马斯点了点头,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。“约瑟夫·格鲁在日本那边牵的线,黑水供货,我们做中间商。日本人要货,我们加价,黑水不插手。利润——我们拿大头。”
办公室里的烟草味很重。檀木雪茄盒打开的盖子还竖着,几支蒙特克里斯托还没有被从盒里取走,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木质内衬里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斯蒂尔曼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黑水为什么要拉他们一把?在美国国内,黑水会议把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们锤得鼻青脸肿,从罗斯福上台到现在,没消停过一天。怎么到了远东,反倒主动递过来一根绳子?
“黑水在欧洲的盘子铺得太大了,”
托马斯把雪茄叼在嘴里,烟雾从他的嘴角慢慢溢出来,“远东那边,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出海口。华尔街在日本的贸易渠道,他们用得上。”
斯蒂尔曼点了点头。这个理由他接受,但不完全信。不过他不打算深究。生意就是生意,搞清楚“为什么”
是记者的工作,搞清楚“赚多少”
才是银行家的工作。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报告,目光在“现款现结”
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翻过这一页。
窗外,曼哈顿的灯火通明。没有人知道,在遥远的莫斯科,另一个办公室里,灯光也是亮着的。
克里姆林宫,斯大林办公室。
约瑟夫·斯大林站在窗前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,墙外是莫斯科灰蒙蒙的天。十月了,天已经凉了,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把红墙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红色的影子。
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。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最上面那份是外交人民委员部刚送来的报告,标题很长,翻译过来大概是《关于当前国际形势下美资在华资产处置方案的建议》。他看了两遍,没有批示。
他在想的事,文件上没有写。
那些工厂——钢铁厂、机械厂、化工厂、电设备厂——是他当年亲自拍板允许外资进来建的。引进技术,引进设备,引进管理经验,用资本主义的砖,砌社会主义的墙。现在墙还没砌完,砖的主人要撤了。不是撤资,是断供——设备不供了,原料不供了,技师全部撤走了。留在苏联境内的,是一堆崭新的空壳厂房,和一群连操作手册都看不懂的工人。
他知道华尔街在苏联有资产。那些工厂名义上是外资,实际上是苏联的技术命脉——精密机床、化工生产线、电设备、军工配件,每一样都是从欧洲和美国用黄金换回来的。现在黄金花了,生产线停了。华尔街是华尔街,黑水是黑水,切断供应的是黑水,但华尔街的资产还留在苏联境内。这是一个漏洞。一个他可以用、也必须用的漏洞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久到身后的壁炉里,柴火从旺烧到弱,从弱烧到只剩一截暗红色的炭。他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支笔。笔是普通的钢笔,墨水是蓝色的。他签了一个名字,然后把笔搁下,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没有回头看那份文件。文件上的字会被打印、复印、分、归档,最后锁进某个档案柜里,很久很久不会再有人翻开。但那些工厂——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设备,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生产线——它们会留下来。以另一种名义。
他不知道的是,大洋彼岸,白宫的书房里,灯也是亮着的。
华盛顿,白宫,罗斯福的书房。
富兰克林·罗斯福坐在轮椅上,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一份刚从国务院转来的紧急报告。报告是驻苏代办来的,措辞谨慎,但内容不谨慎——苏联政府决定查封境内所有美资产业,理由冠冕堂皇:“帝国主义资本家破坏五年计划”
。
他看完了,把报告搁在小圆桌上,拿起边上的眼镜布,慢慢地擦着眼镜。他的手指很稳,但很慢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,把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再读一遍。
苏联查抄的不是黑水的资产——黑水在苏联没有工厂,只有贸易。苏联查抄的是华尔街的。华尔街那帮人,在国内被他和黑水两头夹着打,跑到欧洲去舔伤口,又跑到苏联去另起炉灶。刚以为找到了新的财路,就被斯大林一把掐住了脖子。
眼镜擦好了,他戴上,又看了一遍报告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摇了两圈。
“接国务卿办公室。”
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,他没有等。他把电话夹在耳边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华盛顿的夜比莫斯科安静,没有风,没有雪,只有远处的灯光,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是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
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了。
“科德尔,”
罗斯福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苏联查封美资工厂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明天上午,你以国务院名义表声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