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,但谁也没把不满直接甩到桌面上,毕竟能在陕西地面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,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看不透。
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几下,那点不痛快便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,只余下几道余光还追着门缝里消失的裙角。
燕国公站起身,袖子带起一阵凉风,杯中的酒液晃了晃。”
各位,”
他的声音不重,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,“今天请诸位来,不过是想着,有段日子没好好说话了。”
杯沿碰了碰嘴唇,他仰头**灌下去,喉结滑动时,有人看清了他脖颈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。
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碰杯声,酒水下肚,杯盏落回桌面,磕出几声脆响。
燕国公没有再坐下去,反而**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他的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,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自嘲口吻,说:“我这一趟回陕西,说白了,是打了败仗,侥幸捡回来一条命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肩头往下塌了那么一瞬,目光垂在桌面上。
席间有人接话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那个被称为欧阳先生的谋士站起来,袖子往前一甩,声音压过了筷着碰碗的杂音:“国公爷,这话说得太轻贱自己了!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目光扫过在座的将军们,“贾玷那人力气大得像头蛮牛,天生就是个不要命的莽货,偏偏又长了一颗七拐八绕的心,连北静王那样的人物都折在他手里——国公爷能从他那双手掌心里脱身,这难道不是本事?”
有人哼了一声,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一个将军粗声粗气地接过话头:“欧阳先生这话说得在理。
国公爷和北静王同在江南那会儿,论地利,论人手,贾玷要下手,国公爷这边反倒更容易沾上刀口。
可最后躺在血泊里的,是北静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冷笑了一声,“我说句难听的,要不是那北静王自己把尾巴翘得太高,又贪又虐,贾玷就算长了三头六臂,也找不到机会往他床上塞个女人去下刀。”
这话还没落地,另一张桌边忽然炸开一声脆响。
有人**杯砸在了地上,碎片溅到旁边人的靴面上,那人浑然不觉,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股蛮横劲儿,嗓门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:“老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!姓钱的那话没错—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北静王那个死法,说到底是他自己把裤腰带松得太彻底了!换个花样不够,还要往死里折腾,那缝裂得跟城门似的,他不死,谁死?”
满桌的酒气被这几句话搅得滚烫。
燕国公却在这时候皱了皱眉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的意味:“牛将军,人已经走了,有些话还是咽回去的好,死者为大,不该说的话说出来,折的是自己的福分。”
那牛将军听完,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,手掌在桌沿抹了一把,露出一截沾了油光的指甲:“磨磨唧唧的,跟个老娘们似的!老子服你,是因为你手上见过真章,不是因为你那张嘴能说会道!”
宴席上的笑声还没散尽,牛将军那番话让在座的人都咧开了嘴。
燕国公摆了摆手,叹着气说:“话虽这么说……”
欧阳先生没等他把话说完,直接截过了话头:“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。
人已经走了,过去的那些事,也都跟着埋进土里了。
从今天起,我欧阳荀这条命,就交给国公爷了。”
话落,他站起身来,双手交叠,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文人礼。
坐在上的燕国公哪能失了姿态?他赶紧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,急匆匆往台阶下跑,要伸手去扶欧阳荀。
可脚底一慌,踩住了自己袍子的下摆,整个人往前踉跄,差点摔了个跟头。
然而满堂的人非但没觉得他丢脸,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敬意——这才是真正的礼贤下士啊。
要是不真心,哪会急得连勋贵该有的体面都顾不上?
燕国公跌跌撞撞地冲到欧阳荀面前,双手托住他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