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剩那对苗疆来的年轻兄妹,眼底还烧着贪火,终究阅历太浅,嗅不出危险已缠上脚踝,仍往塔顶冲去。
望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,仇九襄与身后几人谁也没说话。
各人有各人的命。
身影如箭,破开塔内浑浊的空气。
可刚踏出塔门,血腥味就撞了上来。
火光摇曳里,鹤笔翁那本该在王府歇息的身影,竟立在院中。
他周围,神箭手挽弓而立,黄河四友刀已出鞘,阿大阿二阿三呈三角站定,更有一群披红袍的番僧沉默围成半圆。
不远处的阁楼上,有人负手站着。
夜风拂动她衣角,楼下血肉横飞的景象,倒映在她平静的眸子里。
苦头陀立在她身后半步,面皮绷得死紧。
眼皮底下,筋肉正不受控地细微抽动,一直没停过。
“好狠的手腕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。
但扫视场中那些被困的中原面孔,并无教中兄弟,他便也只继续站着,像一尊冰冷的石像。
先前仇九襄闯塔得手,早让藏在寺外暗处的许多眼睛亮了起来。
有人如南海三凶般跃出阴影,有人则悄无声息地又逼近了几丈,都在等——等一个能伸手攫取的机会。
箭矢破空的锐响撕裂了夜幕。
月光被檐角切割成零碎的银片,洒在青石砖上,映出交错倒伏的人影。
仇九襄的枪尖还滴着血,他的左肩胛骨已然被一支铁箭贯穿。
南海三凶背靠着背,粗重的喘息混着血腥气,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“降者,可活。”
声音从层层叠叠的甲胄后方传来,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倦意。
赵敏拢了拢狐裘的领口,指尖触到绒毛下冰凉的金属护腕。
她没看场中——那些怒骂、嘶吼、兵器碰撞的杂音,像隔着一层厚毡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
父王昨日信中的字句还压在心头:务必干净,勿留后患。
可她偏偏想留一道缝隙。
阿大独臂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重复了一遍那道命令,每个字都像生铁砸进冻土。
回应他的是南海老三淬着唾沫的冷笑,以及仇九襄猛然掷出的半截断枪——枪杆擦过阿大的耳际,钉进身后一名神箭手的皮盔,嗡鸣不止。
于是箭雨再度倾泻。
这一次,没有间隙,没有警告。
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,仿佛无数恶蜂同时振翅。
有人试图跃上佛塔的飞檐,却在半空被三支箭矢先后钉中腰腹、大腿、后颈,像只失重的麻袋重重摔回地面。
有人躲到香炉背后,可精钢箭簇轻易穿透铜壁,从炉腹另一侧钻出,带出一蓬温热的血。
塔门就在此时开了。
两个裹着苗绣短衫的身影踉跄踏出,恰好撞进这片死亡的罗网。
年轻的女子还攥着兄长的袖口,指尖因用力而白。
她抬头,瞳孔里映出漫天黑点——那是箭矢遮蔽星月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