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的冬夜潮湿而阴冷,长江上的水汽被北风裹挟着灌进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每一条走廊。
冈村宁次病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,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,把那张消瘦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,但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。
至少嘴唇不再白,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。
信彦站在病床前,手里拿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调查报告。
森田跟在他身后,将几只装满档案复印件的铁皮文件箱放在墙角,然后垂手退到门外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将军阁下,这是三天来的约谈记录和证据汇总。”
信彦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,在冈村宁次的示意下坐到床边的硬木椅上。
“总共约谈了二十三名大佐以上军官,其中六人的言论和行为存在重大嫌疑。这是名单。”
冈村宁次用没受伤的左手翻开报告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缓缓移动。
第一页是山田大佐的约谈记录摘要,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他亲口说过的话。
“石原是聪明人”
、“帝国既然已经打到了武汉城下,就没有理由停下来”
。
第二页是井上大佐的记录,他曾在食堂公开批评冈村宁次的指挥“过于保守”
。
第三页是村田大佐,他在约谈中悲观地表示“这场战争不可能胜”
。
“这些话单独来看,只能算是牢骚。”
冈村宁次合上报告,抬起眼皮看着信彦。
“军人在前线牢骚,不是什么稀罕事……我自己也过。”
“如果只是牢骚,属下不会把它们写进报告。”
信彦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,展开摊在冈村宁次面前。
那是一份从档案室调出的机密文件传阅记录,上面详细登记了过去三个月内每一份标注为“机密”
以上的作战计划在各部门之间的流转情况。
“将军阁下请看——去年十二月,关于洪山方向佯攻的作战计划草案在传阅过程中,先后经过了山田、井上、村田三人之手。而这份草案的细节,与国军在洪山阵地上提前部署的防御重点完全吻合。”
冈村宁次的目光在那些传阅记录上停住了,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,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“还有这份。”
信彦又抽出第三份文件,是通讯课近三个月的电报收记录,上面有几处被红笔圈出的涂改痕迹。
这些涂改都是松田在档案室里帮他找到的。
“辻政信在被捕前曾通过司令部的加密电台过三封私人电报,收报地址是东京。但通讯记录上这三封电报的收时间全部被涂改过,且没有经办人签名。而负责通讯课值班记录的,正是村田大佐的下属。”
冈村宁次将三份文件并排放在床头柜上,左手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,沉默了很久。
壁炉里的松木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,几点火星溅在石砌的炉壁上,很快便熄灭了。
“这些证据都不够确凿。传阅记录只能证明他们接触过文件,涂改记录只能证明管理有漏洞,牢骚话只能证明他们对指挥不满。这些加在一起,构不成通敌的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