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尖破开空气时,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,声音细且尖长,箭身通体乌黑,箭羽雪白,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。
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,利箭从后背穿入,又从前胸透出,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,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。
比之剧痛先来的是,深入心肺的冰凉,与无能为力的困惑。
谢奕低下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。
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,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,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。
“这……不对……”
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,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,直直地摔倒在地上。
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,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,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。
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,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,望向箭射来的方向。
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,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。
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,是整整齐齐的军阵,一排接一排,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。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,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。
“谢奕谋逆叛乱,放下兵器——!”
呐喊声从山下传来,一浪接一浪,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。
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,军心瞬间散乱,有人在往后倒退,踟蹰不能动作,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。
先是第一个,然后是第二个,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。
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,如同一场及时大雨。
谢寒声来了。
单议秋呼出一口气,脱力般靠在门框上,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。
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,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,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,没什么意思。
“来个人,”
他平静道,“替陛下松绑。”
话音落下,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,小跑着冲进正殿,不一会儿,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。
单议秋收回目光,蹲坐在台阶上,后背靠着门框,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,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。
某一刹那,他忽地抬头,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。
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。
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,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,脸上血汗交织,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。
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窥视,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,形势骇人。
谢寒声不曾言语,一步步穿过庭院,走到谢奕尸体旁边。
他弯腰伸手,扯住龙袍的领口,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。
龙袍被箭杆穿了个洞,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,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,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。
四下寂静无声,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,只默默看着。
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,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,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,谁就能登基为帝。
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。
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。
众目睽睽之下,他提着那件龙袍,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。
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,单议秋仰起头,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,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,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。
夜色刀光中,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,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
两人对视须臾,谢寒声俯下身去。
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,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,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。
龙袍太长了,下摆拖在台阶上,袖口垂到手背,血迹还没干,沾上单议秋的衣襟,温热而黏腻。
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,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。
恍惚抬首,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,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,另一只手撑在膝头。
他仰起脸来,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。
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,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,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,一波接一波,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。
顶着无数人的目光,谢寒声朗声高喊,声音要冲上云霄,石破天惊:
“请父皇退位,让贤国师!”
在他身后,无数兵卒起声附和,绵延不绝。
“请陛下退位,让贤国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