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,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。
而庭院对面,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。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,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。
在火光最亮处,站着一抹明黄。
见此,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。
谢怀成已经看见了——他靠在床头,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,瞳孔剧烈收缩,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。
两个人都认出来了,那是谢奕。
谢奕身上披着龙袍,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,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。
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,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。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,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,嘴唇干裂起皮,眼珠却亮得骇人。
“父皇——!”
殿门打开,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,立刻往前跨出一步。
他张开手臂,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声音又尖又亮,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。
“儿臣救驾来迟!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,父皇便可以安心了——!”
谢怀成没有应声。
他身心俱疲,靠在床头,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,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。
父亲尚未驾崩,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,何其可笑,又何其无奈。
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。
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,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。
“二殿下,”
他开口,语气平淡如常,“杀了我以后,你又预备如何呢?”
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。
他抬起头来,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,如同是黏连的舔舐。
随后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,哀声道:“父皇身体有恙,本就病重难愈。被你这妖道所害,自然是不治身亡。”
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好奇开口:“二殿下,你今天穿了龙袍来。这龙袍是陛下的,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?”
谢奕的眼睛眯起。
他能猜出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——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?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,阆风殿被他围得水泄不通,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,也被卡在路上。
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,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。
“自然是宫里的,”
他哼笑一声,语气得意,“本宫今日入宫救驾,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。”
“你入宫救驾,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
谢奕没有回答,他身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,语气颇为自得。
“三千。”
单议秋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三千人围一座山,打我的阆风殿,真该多谢二殿下高看一眼。”
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,落在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。
“二殿下,你今夜若是赢了,史书上会怎么写你?恐怕不管你是继位还是篡位,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:“逼宫,弑父,杀弟。悠悠众口天下人,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?”
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,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。
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,正因为他知道,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。
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,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。
“你闭嘴,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,哪会有如今这些事?说到底,都是国师自作自受!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。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,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。
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,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。
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,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。
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,他穿过混战的人群,手中的刀高高扬起,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。
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,指甲嵌进衣领,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,刀锋还未触到皮肤,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。
就在那一刹那——
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