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袍道人闻言,眼睛睁大,嘴唇嗫嚅:“……不会吧?”
“我觉得很会。”
单议秋说。
他完全不觉得当着恩长牌位的面谈论立储之事有何不妥,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。
他转过身,又补充道,“况且谢缺很好。不比他那几个兄弟差。”
青袍道人常年在城外,连宫门都没进去过几次,不熟悉几位皇子的才学品行,不过这么些年,他从来没听谁夸过六皇子一句性情才学。
想来国师有自己的眼线,知道些别人不清楚的事。
既然国师坚持,他作为下属,自然不会多说什么。
“那我等必然全力辅佐。”
道人说。
“那太好了,”
单议秋淡淡道,抿了口凉茶,“不过也不用着急。他还太小。”
十四岁还小?青袍道人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平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都该议亲了,怎么从国师嘴里说出来,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?
思及此处,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:“那要不要先张罗着,选一选家世合适的姑娘?”
六皇子没有母族,这一点已经落在了其他皇子后头。可若能选到一门好亲事,找一个有势力的岳丈,往后的路也能多一条助力。
道人相信,就算眼下六皇子没有什么出众之处,只要他们多花些心思,总能挑到个好的。
他自认提了一个万全之策,国师听完却皱紧了眉毛。
“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吗?”
单议秋问,将杯盏放回桌上。
他面上很平静,手下却忘了收力,咔哒一声脆响,听得青袍道人心头一惊。
这是生气了?
可为什么啊?
识时务者为俊杰,他迅速收了话头,往回找补:“那就先不议了。按您的想法来。”
“我没有想法,”
单议秋冷着脸说,“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!”
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冷脸,青袍道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退出房门,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,转过身,正对上守在廊下的和宁的目光。
道人挠了挠头,指着房门里面,夸张地比着口型:这是怎么回事?
和宁摇头。
奇哉怪也。
得不到答案,道人背着手走了。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,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。
房间里,单议秋站在牌位前,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儿。
那张排位上刻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千百遍,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笔画的走向。
过了许久,单议秋才揉了揉眼下,神色终于有所松动。
他再次取出三根线香,就着长明灯点燃,青烟袅袅上升。他深深弯下腰,鞠了三礼。
“不该发火的,”
他对着牌位说,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,只余下一点自我解嘲似的低喃,“您多见谅。涉及到相关,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恩长没有办法回答他,死了的人什么也不会说。
但生前,这个老人一直盼着他能为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。盼望落空了那么多年,如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,他若地下有知,应该高兴才对。
单议秋将香插进炉中,又拿布巾把香炉边仔细擦净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身推门出去。
日暮已近。
昏黄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洒下来,铺在归途的石阶上,把每一级台阶都染成了温吞的赭色。山间的凉意从树荫底下往上返,空气里混着松针与泥土被日晒后残余的微温。
谢缺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站在那株老树下,披着单议秋给他的那件厚披风,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他的神情似乎与来时不大一样了,眉眼之间少了下意识的紧绷与迟疑,整个人舒展许多,不再左右为难、惶惶不安。
说好听点就有了少年意气,说难听点就是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了,心中有底。
他看见单议秋走出来,连忙收起拨弄袖口的动作,将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。
接着他犹豫一下,试探着对单议秋露出了一个微笑,想看看国师是否重诺,真的会继续对他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