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寒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是该低头还是该迎上去。身体比意识先一步绷紧,站着站着,竟生出几分如芒在背的僵直。
接到电话的时候,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觉得是单议秋太担心自己的车,所以半夜三更找他来拿资料。
可是到了这儿以后,事情慢慢就不太对劲了。
所以谢寒声现在有点儿犹豫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恰到好处地展示一下身材,证明自己除了修车以外,还有别的优点;还是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懂,拿了资料就走人;还是应该……
可还没等谢寒声做出抉择,单议秋懒懒地开口了。
“谢寒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能再帮我去倒一杯水吗?”
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,理所当然。
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的吧。
明明这是自己家,明明谢寒声才是客人,可他就是要指使人。自己则跟个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还时不时瞥一眼人家,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。
而作为被指使的人,谢寒声半点没有不情愿。
单议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,乖乖带着杯子,转身去了厨房那边。
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。
单议秋远远瞧着厨房的方向,眸中闪过一丝思索。
谢寒声接完水回来,把杯子递过去。
单议秋象征性地接了一下,他甚至懒得把手抬到位——手腕只懒懒地提了半寸,一个偏大的皮质手环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间,随着这点动作轻轻晃了晃。明明再往前伸一点就能够着,可他偏不肯多动这一下。
手停在半空,距离杯子还有一段。
太娇贵了,谢寒声没办法,只能弯下腰,把杯子往他手边送。
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单议秋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背。
不是接杯子,是指腹轻轻贴上来,从手背滑过,停留了两三秒。触感很轻,轻得像是无意,可停留的时间又太长,长得让谢寒声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无意。
直到指尖触到谢寒声的手腕,在那里停了几秒,单议秋才缓缓接过水杯,一口没喝,放回茶几上。
“谢先生在汽修厂工作,一个月开多少工资?”
他问。
这是要再聊一阵的节奏。
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他重新坐下,这次选了靠扶手那边的位置,和单议秋之间隔开一段距离。
一是觉得贴得太近容易暴露什么,二是他琢磨着这人万一全躺下去,这点空间不够放腿。
“一个月保底一千五,”
他回答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,“会有一些提成。”
“提成多吗?”
“不是很多,”
谢寒声说,“但也还可以。”
“谢先生吃苦耐劳,而且很容易满足,”
单议秋半撑着头看向他,“如果没有其他需求的话,钱应该也够花,是不是?”
他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什么。
谢寒声暂时分辨不清楚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谢先生有其他需求吗?”
单议秋问。
谢寒声愣了一下。
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,明显到没办法装作听不懂。
如果说刚才的各种交谈还能被理解为闲着没事干的胡乱聊天,那顺着谢寒声有没有花钱需求这件事深谈下去,明显是在期待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。
谢寒声很缺钱。
他的腿需要钱,他的精神状态也需要钱。谢寒声知道自己在摇摇欲坠,用个比较俗套的比喻,他正在走钢丝。
总是有要用钱的地方,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在下个月花得一分不剩。
毫无用处的药片,毫无意义的对谈,成把的止痛药。
病痛和阴影是两头怪兽,吞噬着谢寒声仅有的一点生机。如果他在中途出一点事情,那他彻底可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。
谢寒声很缺钱。
谢寒声微微一笑:“单先生,我不缺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