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议秋也很无奈,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,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,姿势还是很僵硬,像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“所以……”
单议秋斟酌着,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。
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。
“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,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,”
谢寒声淡声道,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我饿死了。”
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,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。
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,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,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。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隔着一层雾,遥遥看过去的自己。
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。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,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。
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,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,听着李吴在外面哭。
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,又涩又腥,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。
“怎么办啊殿下?”
李吴哭着问,“怎么办啊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人发现。
什么怎么办?
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,死了就好了,还能怎么办?
他咳嗽一声,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,皮包着骨头,指甲发灰,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。
“跑吧,”
他喃喃道,“你早就该跑了。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?”
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。即便那样悲伤,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,不敢让别人听见。
哭了很久之后,他说:“世子,你还没娶世子妃呢。”
都这时候了,还惦记这种破事。
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,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。
“没戏了,”
他说,喉咙里堵着一团火,“世子妃跟我没缘分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。整齐的,沉重的,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。
李吴的哭声消失了。
谢寒声闭上眼睛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,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。
他没有世子妃,也没有父王母妃,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。
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,还有没有人肯认他。
想到这里,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,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。他侧过身,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,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。
“小秋,”
他低声说,“我是饿死的……死前形容枯槁,不堪一说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,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。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,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,那他就都讲出来。
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。
而单议秋唯一做的,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带着活人的体温,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。谢寒声低垂眼眸,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。
“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……”
单议秋轻声问,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。
“我的随葬品。”
谢寒声接上,语气冷淡漠然,“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。”
哪里来的随葬品呢?
单议秋没有说话,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,继续轻轻摩挲着。
谢寒声又笑了一下,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。”
他说。
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,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,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。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,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,埋进了他的坟墓里。
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,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