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缺展开,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,妍丽动人。
“世子也该成婚了。”
李吴说,眼睛亮亮的,“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?”
谢缺看着那些画像,确实挺好看的。
他说:“果然人美是种好处,让人看了也心情好。”
他这样夸赞,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,连忙凑得更近,等着他挑出世子妃。可谢缺看了又看,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,丢了回去。
“我一个也不娶。”
李吴愣住了,脸上全是困惑:“您这又是为何呢?”
“我现在娶人家,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?”
谢缺反问,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,“之后再说吧。”
可这个“之后”
又是多久呢?
一年,两年,还是一辈子?
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。郢国重文轻武,现在终于有了报应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,饥荒遍野,饿殍遍地。
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,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。
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,跟外族达成一致。可最后这点期望,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。
既然进是死,退也是死,还不如负隅抵抗,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。
于是又硬捱了两年,直到真的难以为继。
谢缺尽力了。他们也尽力了。
所有人都尽力了。
城破那天,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,要带他逃命。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,放弃了。
他留在城里,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。一条命换几百条,很划算。
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。
但没有。
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,说他父亲富可敌国。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,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。
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。他不能死。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。
……
“……我不肯说。”
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。
他不太想讲,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。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,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。
谢寒声有点心软,觉得得对他好一点。
“为什么不肯说?”
单议秋问。
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,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个脑袋,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。
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,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,模样相当滑稽。
谢寒声靠坐在床尾,看见这场景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。
“因为钱不在我手里。”
他嗤笑一声,觉得很讽刺,“他们疯了,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。”
战乱的后几年,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,到最后没剩下几分。外族想要他的钱,他倒是愿意给,可他没有。
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:“你实话实说了?”
谢寒声迟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其实还剩了一部分,”
他说,“我都分下去了。他们问我,我不说,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,能拖延点时间。”
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?谢寒声是网中青鱼,闸刀就悬在他头顶,随时可以落下。
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,所以留了他一条命,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,他要承受多少愤怒?
单议秋没有再问。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。
谢寒声叹了口气。
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半躺在床上。
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,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,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