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,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,自顾自地思索起来。
“你不给我看,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。”
他喃喃道,声音很轻,自言自语,“你曾经家财万贯,后来城破身亡。你的尸骨被烧了。”
夜风太冷,夜雨又太凉。他打了个哆嗦,继续往下说。
“你总说你饿……”
话语戛然而止,他抬起头。
恰在此时,雨水顺着额发滑落,流过他的眼角,水珠挂在睫毛上,颤了颤,然后滚落下来,滑过脸颊,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。
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他又问了一遍,执拗地要一个答案。
谢寒声默然不语。
良久后,他叹了口气,俯身向前,蹭开了那滴雨水。
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,单议秋打了个颤,心跳倏地加快几分。
“你这不是知道吗?”
谢寒声低声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,不想让旁人听清。
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。
“我是饿死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,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。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,亮光毫无温度,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。
一张苍白的脸,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。
一死一活。
一对夫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3章年轻道士鬼气森森,
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。
记忆里,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,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,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,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,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。
“敕:
南方告急,烽火惊燃。非骨血之臣,不足以当危局。尔谢缺,宗室之英,器识沉毅,朕心所重。今授尔为卫将军,位次上卿,总摄南诸军事,星夜赴镇,固守危城。
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。社稷之安,系于尔身。
钦哉。”
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。
彼时,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深深叩首,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,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。
圣旨来之前,圣上便已有此意,父王早已知晓。
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,等谢缺接旨谢恩后,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,抖得那样厉害,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。
“我儿有才,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。”
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。
谢缺回过头再看时,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,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。
“王爷王妃不堪受辱——殉国了!”
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,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。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,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,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。
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,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。
郢何时覆灭了?
他不记得,也不愿意深想。哭声继续绵延,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,让他夜不能寐。
偶尔的几次昏睡中,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。
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,但父母与子女连心,父王母妃逝去时,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。
郢国覆灭,谢缺还活着。他要继续守城。
城存他存,城亡他亡。
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,也烧在他身上。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,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。
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。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。
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,从小一起长大,是主仆,但更像朋友。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,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,也不说话,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,让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