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单母换好衣裳,从里间出来了。
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,头发也重新抿过,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,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,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、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。
单议秋刚才做对了。
他说的那几句话,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,裂开了第一道缝。
“你用过早饭了吗?”
单母在对面坐下,声音还有些沙哑,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。
单议秋点点头,不等她继续关心,抢先道:“可我听说母亲没用。您该吃些东西的。”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,但扮起孝顺来,他得心应手。短短两句话,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,好像他真的在意,真的担忧。
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。
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,轻轻摇了摇头:“老了,胃口不佳。吃多了反而积食。”
“那您也该仔细些,”
单议秋看着她,“您近日气色不大好。”
单母没有接这话,转而道:“你去见你大哥了?”
“回来那天,晚饭时见了一面。”
单议秋实话实说,“大哥好像生我气了。倒是大嫂,人很宽和。”
“你大嫂是个好孩子,”
单母点点头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,“脾气好,也有能力,会管家。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,也不差什么。你有空,也多帮帮她。”
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“毕竟是我大嫂,”
单议秋垂下眼帘,“我不好跟她走太近。”
他默了两秒,忽然直直望向单母。
“娘,咱家到底怎么了?”
他将声音放得很轻,满是困惑,“爹不肯见我,大哥也生我的气。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?”
单母沉默了。
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,一直悬着,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,自己该怎么答。
如今他终于问了,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。
她叹了口气。
这几日下来,她也算看明白了。她这个儿子,留洋几年回来,越发喜欢刨根问底。旁人不肯告诉他,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,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……
单母听得只想叹气,可说到底,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,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。
“小秋,”
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,“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。是这些事……娘自己也说不明白。”
她垂下眼,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。
“你爹是生病了。但生了什么病,为什么会生病……”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娘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浑浊的眼,望着单议秋,“总归不是好事。”
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,没有立刻接话。
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子,低垂下眉眼,看不清神情。
“那大哥呢?”
单议秋换了个问法,声音放得平缓,“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,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?”
单母摇了摇头,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:“你哥那性子,你还没数?自小就那样。他生你的气,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,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。莫说你了,跟你爹,他也吵过好几回。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,愿意劝着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叹了口气,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。
“小秋,”
单母又嘱咐道,“你不要去见你大哥,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。在家乖乖的,等过些天……娘给你寻个差事,忙起来就好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。
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,不愿开口,还是担心说出去会牵连到他。
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,另起一头:“那失踪的那些人,怎么办?”
单母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不肯看向对面的人,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里。花厅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