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不是我们家害的,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,“失踪了就失踪了吧。大不了赔些钱。”
单议秋没再追问。
他站起身:“那母亲歇着吧,我不打扰了。最近睡得不太好,请了大夫来看。”
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口一提,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,猛地抬起头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睡不好?”
单议秋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总做梦。还梦见我屋外头有人,隔着门要跟我讲话。”
单母脸色刷地白了,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,快要嵌进肉里:“你……你跟他讲了?”
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觉得怪怪的,就一直没出声。”
闻言。单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松开手,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,喃喃道:“没有就好……”
现在她反应这么大,单议秋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摆了摆手,示意她去端茶来,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,轻声问:“母亲,怎么这么怕?”
单母吁出一口气:“不要应。外面那个,不是人。”
单议秋却笑了。
他索性重新坐下来,往椅背上一靠,吊儿郎当地翘起腿。
“我说母亲,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鬼啊怪啊的,都是骗人的,哪来那些东西。”
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,衬衫长裤,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花,整个人有种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入的风流倜傥。
单母瞪他一眼:“真是留洋留傻了。”
“嘿,怎么你们都这么说?”
单议秋一挑眉,不肯改口,“真的,娘,没有鬼。都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非礼勿言!”
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恨铁不成钢,“你又没见过,怎么知道没有?”
单议秋笑而不语。
他见过。
但他如果说“有”
,还怎么套她的话?
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单母是真急了。
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一时意气,把自己给搭进去。
又叹了口气,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:
“孩子,一个人要是想还债,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,不会等人三催四请。”
她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说是催,其实就是逼。椿禾害了人家的命,她当然不想还……是有人在逼她。”
单议秋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说:“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,或者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单母冷笑一声。
那声冷笑太冷,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她盯着单议秋,眼神满是洞穿世事的凉薄。
“你指望人改过自新?”
她一字一顿,像在问他,又像在问自己,“小秋,你以为……人是什么?”
天在这时暗了下去。
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头,花厅里光线骤沉,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进来。
婆子适时端上一盏热茶,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,却只有一杯。
单母端起茶盏,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出自她口。
“快回院子里去吧,”
她垂着眼,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,“天冷了,多穿件衣裳。”
“母亲才是。”
单议秋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边,刚要跨过门槛,身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。
“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,”
她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前些日子砍掉了。连根都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