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止戈愣了一下,随后把梯子靠回墙根。
灶台砖头在灶房里乐:“她故意不修房顶,等省里领导来了看见漏雨的痕迹,回去才好批经费。这心眼子,比筛子还密。”
傍晚收工,赵小英报了日产量,一百二十六匹,再创新高。
徐芷柔在排班簿上画了个圈。
吃完饭,宋止戈在偏房整理技术资料,徐芷柔在正房写接待方案。
她写了三行就停了笔。
账本里那封信露出半截边。
她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。
不方便,不见也行。
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副主席的人,给自己亲生女儿写信,用的是商量口气。
她把信塞回去。
床板等她躺下后才开口。
“宋止戈他妈今天又打了电话。”
“这次打到了镇上的邮电所,留了话。”
“她说,让止戈过年回家吃顿饭,她包他爱吃的荠菜馅饺子。”
“邮电所的小姑娘把话记在本子上了,明天会转给宋止戈。”
床板停了停。
“宋建国不知道这个电话。她是趁他开会时打的。”
隔壁偏房的灯还亮着。宋止戈在画图,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。
徐芷柔闭上眼。
明天吴处长来。田中的自动缫丝线还悬着。宋建国被敲打了一轮,不知道下一步走什么棋。沈怀安的信还没回。
事情一件压一件,可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那五千匹丝。
床板最后传来一条消息。
“吴处长的车已经从省城出了。”
“他没有直接来德山镇。他先去了省丝绸二厂。”
“他在宋建国的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,出来时脸色不好。”
“宋建国送他到厂门口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,吴处长,那个工坊的底细,您最好亲自看看。”
徐芷柔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,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粗布床单。
宋建国这一步棋走得太险,明着是邀吴处长亲自看工坊底细,实则是把皮球踢回了公家面前——五千匹丝悬在那里,工坊的事本就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边角,这一摊开,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。
隔壁偏房的沙沙声停了一瞬,随即又低低响起来,宋止戈像是没听见院里传过来的这些话,手里的图还是一笔一笔往下画。
芷柔望着顶篷糊的旧报纸,纸缝里漏进来隔壁昏黄的灯光,在墙上映出细细一道晃悠悠的光痕。
镇上的夜本来就静,这一静下来,连几里地外运河上水鸟扑棱翅膀的声儿都能隐约听见。
徐芷柔睁着眼,才慢慢开口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