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浓得像一层薄纱,漫过林间草木,将远近的树影揉得朦朦胧胧。露水沾在草叶之上,被脚步碾过便簌簌滴落,打湿了楚梦的衣摆。
银甲将军率先踏出岩洞,长枪横在身侧,脚步放得极轻,每一步落下,都刻意避开干枯的枝桠。他回瞥了一眼身后的楚梦,见她步履虚浮,便放缓行进的度,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。
白马早已静候在一旁,脖颈上的铜饰被晨雾浸得微凉。见到二人出来,它只是轻轻摆了摆头颅,没有出半点声响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我们绕开山下的大路,顺着山涧往密林深处走。”
他目光扫过四周,“大路之上必有敌军哨探,唯有山林小道,才能够避开耳目。”
楚梦跟在他身后,脚下腐叶湿滑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几分气力。灵力尽失,没有术法护体,她只能单凭肉身硬扛这一路的崎岖。
两人沿着山涧旁的小径缓步穿行,溪水叮咚流淌,水声恰好可以掩盖二人行走的动静。周遭林木茂密,参天古木交错层叠,阳光尚且无法穿透厚重的雾霭,四下依旧昏暗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人声,隐隐从山脚下飘来。
银甲将军脚步骤然一顿,抬手示意楚梦立刻停下。身形一闪,他闪身躲到一棵粗壮古树后方,长枪悄然握紧。
楚梦心头一紧,连忙敛住呼吸,紧贴树干,不敢出半点响动。
只见数名兵士沿着山下的山道走过,手中举着几支快要熄灭的火把,低声交谈。
“这里没有,往别处再找找!大将军有令,务必要找到那名女子。”
一队人匆匆而过,并未深入这片密林,顺着山脚往另一边搜寻而去。
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远去,林间重归安静,银甲将军才缓缓松开紧握枪杆的手,侧过头看向楚梦。
楚梦微微喘着气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抬手指向远方,雾气尽头,隐约浮起一片村落的影子,水雾扬扬,飘在晨空之中。
“前方那处便是村落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,“我们先到那里,你暂且休整一番。只是村落之中也未必安全,说不定藏有敌军密探,万事都需谨慎。”
说罢,他牵过白马,走到楚梦身侧。
“你身子虚弱,若是走得吃力,可以上马。”
楚梦望着那匹神骏的白马,昨日千军万马奔逃的画面再度涌上心头。她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还能走,不必劳烦。”
银甲将军也不勉强,握紧长枪,率先迈步,向着那片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。
晨雾渐渐消散,一缕朝阳穿透林叶洒落下来,落在两人肩头。前路漫漫,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,身前是吉凶难测的乱世人间。
走出密林,二人一路穿过林边的荒田。脚下的泥土,也由腐烂的落叶,变成被人反复踩踏过的土路。晨雾彻底散尽,朝阳铺洒在大地之上,远处的村落静静横卧在原野之间。
村口冷冷清清,土墙斑驳,篱笆歪斜,整条村路看不见往来行人,听不见鸡鸣犬吠,处处透着死寂。想来村中百姓或是为躲避兵祸四散逃亡,或是被兵士驱离,偌大一座村庄,几乎沦为空村。
道路两旁的屋舍大多门户大开,锅碗瓢盆散落一地,看得出屋舍的主人离去之时十分仓促。银甲将军手握长枪,目光警惕地扫视一间间房屋,没有在村口停留,径直带着楚梦穿过空荡荡的村路,一直走向村子深处。
白马跟在二人身后,蹄声踏在土路上,出哒哒的轻响。行至院落深处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,他终于停下脚步。
这一处小院围着半截土墙,院内丛生几丛荒草,木门虚掩。白马熟门熟路,不用人吩咐,自行绕到茅屋后方的空地,低头啃食地上留存的干草草料,安安静静,再不声。
银甲将军抬手,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“进来。”
楚梦紧随其后,弯腰跨进屋内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陋,屋内空无一人,屋主早已不见踪影,却处处留着鲜活的生活痕迹。木桌上摆着粗陶水罐,墙角木柜之中还存放着些许杂粮与干菜,灶台边堆放着干枯柴薪,显然屋主逃离得十分仓促,物资并未尽数带走。
“应当是逃难百姓弃下的居所。”
银甲将军低声说道,转头看向身旁面色依旧苍白的楚梦。
他将长枪收起,斜靠在屋角,上前抬手拂去床榻上蒙着的一层薄灰。床板上铺着旧布被褥,虽不算柔软,却远好过风餐露宿。
“你先在此躺下歇息。”
此时的楚梦浑身筋骨酸痛,灵力尽数流失,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。她没有推辞,依言缓缓坐上床榻,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,汹涌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。
安顿好楚梦,银甲将军走到屋子正中。他抬手解开肩甲的束带,金属卡扣传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。一片片寒光凛凛的银甲被逐层卸下,整齐码放在屋角的地面。脱去厚重甲胄之后,内里是一身深色劲装,衬出挺拔结实的身形,少了几分沙场杀伐戾气,多了几分凡人的烟火气息。
卸下铠甲,他的动作轻快不少。走到灶台边,他先提起桌边的粗陶水罐晃了晃,倒出一点清水试看,罐内尚有大半罐清水可用。随后弯腰抱起墙角的干柴,一块块码进土灶膛内,取出火石两两相磕,火星飞溅,干枯柴草缓缓燃起微弱火苗。
火光在简陋的茅屋里跳动,驱散了屋内的阴冷。炊烟顺着破旧的土烟囱缓缓飘出屋外。
他取来陶罐,舀入清水,又从柜子里翻找出少量杂粮与干菜,简单清理干净,一并放进罐中慢煮。灶火噼啪轻响,陶罐之内渐渐升腾起缕缕热气,一股清淡的食物香气,慢慢弥漫在整间屋子。
楚梦靠在床榻边,静静望着灶台前那道背影。
屋外小院一片安宁,只有白马咀嚼草料的细碎声响,远远传进屋内。
灶上陶罐咕嘟咕嘟微微沸腾,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。在这烽火遍地的乱世之中,这间废弃茅屋,难得拥有片刻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