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罐在灶火之上咕嘟翻滚,杂粮与干菜的香气愈浓郁。不多时,他寻来一只粗陶碗,拿灶边的抹布裹住罐身,小心将滚烫的菜粥舀出满满一碗。
碗口萦绕着腾腾白汽,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他端着碗走到床榻之前,俯身将吃食递到楚梦手中。
“趁热吃。”
陶碗温度烫手,楚梦双手小心捧着,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几乎是一天一夜,饥寒交迫,此刻捧着这一碗热粥,心底生出一丝难言的安稳。她低头吹了吹浮起的热气,小口小口抿着粥汤,抬眼看向面前的人,眉宇间藏着几分顾虑。
“我们就这样生火做饭,炊烟飘出去,不会引来追兵吗?”
银甲将军回身,目光扫过屋顶缓缓消散的淡淡炊烟,语气平静地开口。
“眼下尚有残留的晨雾,烟气散入雾色之中,并不显眼。再者,那些兵士大多畏惧密林之中的复杂地势,未必敢深入山林一路追到此处,你大可放心。我们可以在此地多待些时日,暂且休整。”
楚梦缓缓点头,一口咽下口中的粥食。
她抬眸望向他,轻声问道:“将军,你这般留下来陪着我,会不会误了你的正事?还有,此处究竟是何地?我到现在,连自己身处何朝何代都一无所知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只剩下灶火噼啪的轻响。
他垂眸看向楚梦,目光沉沉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,却始终没有开口作答。
他避开这个话题,伸手拿起一旁的木勺,又往灶膛添了几根干柴。
“先把粥吃完,养好身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”
被轻轻岔开话题,楚梦心中了然。他不愿回答,便是不会吐露真相。那层笼罩在他身份之上的迷雾,依旧厚重,无从窥见内里分毫。
她捧着温热的陶碗,默默低下头,继续小口吃着碗中的杂粮菜粥。屋外的小院安安静静,白马偶尔出一声低低的响鼻,远处遥遥隐约,依旧能够听见乱世之中若有若无的兵戈喧嚣。
这间废弃的茅草屋,如同风浪里一处小小的孤岛,短暂庇护着二人,可谁也不知道,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,又能够维持多久。
整整一日,果真如银甲将军所言,没有追兵寻到这片荒村。
屋外的院落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过土墙荒草的簌簌声响,远处的兵戈喧嚣也隔得遥远,再没有兵士的脚步声、喝喊声传入院中。白日里,他将茅屋四处简单修整一番,把破损的窗棂用干草遮挡严实,又去屋后查看白马的状况,寻来干净的泉水,把水缸补满。
楚梦大半时间都倚在床榻之上休养。灵力依旧沉寂,丹田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复苏的征兆,可腹中得食,身心得以松弛,透支的肉身总算一点点缓过劲来。她偶尔会走到门边,立在门框之下望向空荡荡的村落,满目皆是乱世留下的荒芜,心底的迷茫依旧挥散不去。
男人极少谈及自己的来历,也不回应关于时代、此地的种种疑问。闲暇之时,他便坐在灶台边,或是擦拭打磨长枪,指尖细细抚过枪身的纹路,神情沉静,仿佛在回想遥远的旧事。楚梦数次想要开口追问那张与叶宇一模一样的面容背后的隐秘,话到唇边,看见他那双淡漠沉静的眼眸,又尽数咽了回去。
白日的时光缓缓流淌而过。
他简单料理一日的吃食,依旧是杂粮干菜煮成的粥食,粗茶淡饭,却足以果腹。二人之间话语并不繁多,大多时候,屋内只有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响,一种沉默却并不压抑的氛围笼罩着这间小小的茅屋。楚梦渐渐习惯了这份安静。
日头一点点向西边沉落,炽烈的日光褪去,天边晕开大片昏黄的暮色。霞光漫过残破的土墙,将小院里的荒草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。天色缓缓暗了下来,山野之间的凉意随之升腾而起。
屋内光线也慢慢转暗。银甲将军起身,寻出屋内留存的一截旧烛,用火石点燃。昏黄微弱的烛火摇曳跳动,将两道人影投在土墙上,忽明忽暗。
楚梦坐在床沿,望着跳动的烛焰,轻轻开口,打破满室寂静。
“已经天黑了。”
男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又转头看向楚梦,声音低沉平和。
“夜里更要多加小心。荒村虽暂时安全,却也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,像是枯枝被什么东西踩断,突然划破了夜晚的宁静。
他神色骤然一变,抬手便示意楚梦噤声,一手悄无声息握住了靠放在桌边的长枪。
那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,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。
楚梦心头猛地一悬,背脊瞬间泛起一层寒意。这里明明是早已空无一人的荒村,百姓早已为避兵祸四散逃亡,怎么还会有活人的动静?
一个念头飞快窜上她的脑海——是追兵,终究还是被他们找过来了。
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,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破旧的被褥,连呼吸都压到极轻。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撩得左右摇晃,土墙上两道人影也跟着扭曲晃动。
银甲将军并没有去穿那一身铠甲,也没有立刻冲出去搏杀,脚步放得轻如落叶,缓缓移步到木门之后,另一只手按在虚掩的门板上。
院外的响动还在继续,脚步拖沓,并不像兵士那般整齐铿锵,反倒沉重迟缓,一步一步踩过院内满地的荒草。
“咔嚓……”
又是一声荒草被碾断的声响。
借着门缝漏出去的一点烛火微光,一道佝偻枯槁的黑影,慢慢出现在小院土墙的缺口处。
那是个老太太。
一身洗得灰黑的粗布黑衣,衣衫多处磨损挂丝,松垮垮裹在干瘦的身躯上。脊背佝偻得厉害,整个人仿佛被岁月压弯,满头花白的枯胡乱挽在脑后。一张脸布满深深浅浅的沟壑皱纹,皮肉干瘪下垂,一双浑浊的眼睛,正静静望向茅屋这扇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