究竟哪句话、在何时何地、用何种语气说出口才不会触怒褚昀,时见不知道。
不让褚昀生气,是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。
沿街的老屋挂着暗红圣诞花环,远处偶尔传来清脆的单车铃声。
年迈的夫妇相互搀扶着蹒跚踱过石桥,河里是他们成双倒影。
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。
可惜,童话这个词在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里,又是触警报的禁忌。
褚昀又握住了时见的手。
两人十指交叠,和白苍苍的夫妇擦肩而过,时见忍不住回望,在那一瞬间,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交错的灵魂置换。
在那里,他也能和褚昀白苍苍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这个念头让时见心脏微微胀,像是在期待以后,茫然中又想,如同他破碎断续的过去,他也从未渴求过未来。
褚昀捏了捏他的手,时见仓促收回目光,盯着褚昀侧脸。
运河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。
褚昀误会了:“我好看?”
时见没忍住笑,却诚实点头:“好看。”
当然是好看,即便对褚昀的任何内在部分有再多非议,他的脸也是毫无争议的好看。
他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,比大哥的俊朗更精致,较姐姐的明艳更锋利。
三兄妹中,他长得最像妈妈。
远处圣巴夫大教堂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,钟声悠悠传来。
“想去看看?”
褚昀问。
这次时见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。
褚昀也没在等他。
教堂里格外阴冷,呼吸间都是一层淡淡的白雾。
刚进门,褚昀的手被执起。
他盯着时见仔细给他戴上了黑色羊皮手套,在时见抬头时,对他笑笑。
因他的笑,时见为做对了一件事跟着笑。
光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,映在教堂石柱上。
时见忍不住抬头环视,回神时,站在长廊尽头的展厅,看见了著名的祭坛画。
他驻足,欣赏从书里跃出来,穿越了数百年直抵眼前的神作。
说不出缘由,却深深震撼,被吸引进去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。
“你可以想象,十五世纪的根特远比现在热闹。”
褚昀的声音惊醒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望。
时见一怔,回神看身旁的褚昀。
褚昀抬手,指向中央:“在基督教义里,它象征最纯粹的牺牲奉献。”
十八块画板合起来,中心是羔羊。
时见不自觉被他吸引,顺着他的手移动目光。
祭坛画上,不同阶级的身影交织。神明、骑士、教众、农夫……都向着中央无名羔羊朝圣。
褚昀指尖从羊身上掠过,顺着人群的朝向描摹,“几个世纪里,多少贪婪之徒将它大卸八块盗走,但也总有人愿意把支离破碎的画,一块块找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