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了摸林薇的头发,“我托人找了个懂行的老爷子,据说附近出了名的‘能看见东西’,让他来看看再说。搬家不是小事,太折腾了。”
他找的是个姓王的老爷子,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说话声音沙哑,像漏风的风箱。老爷子来的那天,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。刚进门就皱起了眉,鼻子使劲嗅了嗅,没看别处,径直走到玄关,围着门转了两圈,又弯腰闻了闻地板,甚至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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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房子以前出过事。”
老爷子直起身,眼神凝重。
林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,攥着周明的手,指节都白了。
“十年前,有个女的在这儿上吊了,就在玄关这儿,”
老爷子指了指门梁的位置,“绳子挂在门梁的挂钩上,人就悬在这儿,脚离地面还有半尺,舌头伸出来老长。”
林薇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透不过气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门梁,那里空空的,只挂着个装饰性的中国结,红得刺眼。
“上吊?为什么?”
周明的声音也有点硬,强装镇定。
“好像是被人骗了钱,”
老爷子叹了口气,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罗盘,指针在盘子里转来转去,“据说是跟人合伙做生意,被卷走了所有积蓄,还借了高利贷。催债的天天上门,她躲在家里不敢出去,最后想不开,就……”
他指了指木门把手的位置,“她死的时候,手就抓着这把手,眼睛盯着外面,好像在等谁,又好像想开门跑。”
林薇听得浑身发冷,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难怪她总觉得玄关冷,哪怕暖气开得再足,也像有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;难怪那股甜香味挥之不去,原来一直有个“人”
,在门后等着,抓着把手,盯着外面,日复一日。
“那……密码错误和把手转动……”
周明的声音干涩。
“是她在等。”
老爷子把罗盘收起来,“等骗她的人回来,想问问为什么。可她记不清那人的样子了,也记不清密码,只能瞎按。夜里拧把手,是她还记着要开门出去,想跑,躲开催债的,身体的本能还没散。”
他又嗅了嗅,“那股甜味,是她当时穿的香水里的味,便宜货,甜得发齁,人死了,味却留着了,跟她的执念缠在一起。”
林薇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不是害怕,是说不清的滋味。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女人,穿着廉价的衣服,喷着刺鼻的香水,缩在玄关,一边发抖一边盯着门,既盼着有人来,又怕有人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周明问,声音里带着恳求。
老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,打开,里面是些糯米和几片桃木片,还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,不知道是什么。“她没恶意,就是执念太深,困在这儿了。”
他让周明把这些东西撒在门后和门梁上,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,用糯米浆贴在门梁上,“这符能安神,撒上糯米和桃木,让她知道这儿已经不是她的地方了,安心走吧,别再等了。”
当天下午,他们就开始收拾东西。没有丝毫犹豫,林薇甚至不想等到明天。她蹲在地上打包碗碟,眼角余光瞥见玄关的门——木门把手又开始轻轻动了,很慢,幅度很小,像个犹豫的人在试探,转半圈,停一下,再转半圈,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。
她吓得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玻璃杯摔得粉碎,碎片溅到脚踝上,有点疼,却没感觉。
周明冲过来抱住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那个转动的把手。这次,他们没敢再出声,只是紧紧抱着对方,看着那把手转了一会儿,好像累了,又慢慢停了,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搬家那天,来了四个工人,搬家具时磕磕碰碰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林薇最后一个走出房门,手里拎着一盆绿萝,是她刚搬来时买的,现在长得很茂盛。关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玄关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光斑,灰尘在光里跳舞。
她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,很淡,像一声叹息,若有若无。
门“咔哒”
一声关上了,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后来他们再也没回去过。房子委托中介卖掉了,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不少。偶尔从以前的邻居那听说,那房子又换了新主人,一对年轻夫妻,没过多久也搬走了,说总听见门响,夜里有女人的哭声,还闻到一股奇怪的甜味。
林薇有时会想,那个女人是不是还在等?等那个骗她的人,等一个道歉,或者,只是等一扇能让她走出去的门。而那扇门,永远锁着,密码换了又换,她却记不住,只能在空荡荡的玄关里,一遍遍地按错密码,拧着把手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新家里,林薇换了最简单的机械锁,没有密码,只有钥匙能开。夜里起夜时,她总会下意识看一眼自家的门把手。它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个熟睡的人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可她还是会走过去,轻轻碰一下,确认它是凉的,是不动的,才敢松口气,蹑手蹑脚地回卧室。
有些门,关了,就再也别打开了。而有些等待,注定永远没有结果,却还在黑暗里,一遍遍地重复着,像个停不下来的钟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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