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的太原夏天,空气里飘着股烤羊肉串的焦香,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沥青味,黏糊糊地糊在人皮肤上。我蹲在坝陵桥北街的烧烤摊塑料凳上,手里攥着瓶冰镇啤酒,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裤腿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建军,再整两瓶!”
大飞举着烤腰子,油星子溅在他花T恤上,“今晚不醉不归!”
我“嘿嘿”
笑了两声,舌头已经有点发硬。刚满十七岁,仗着个子蹿到一米八,总爱跟这帮社会上的哥混,觉得能在凌晨三点的路边摊吹牛逼,是件特威风的事。啤酒瓶碰在一起,“哐当”
一声,像敲在脑壳上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肚子突然“咕噜”
响了一声,涨得厉害,像是灌了铅。路边摊对面就是个旱厕,石头墙砌的,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冲鼻子的尿骚味,混着夏天的馊味,能把人熏一个跟头。
“我去趟厕所。”
我撑着桌子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,走路打晃。
“快去快回!”
大飞在我身后喊,“给你留着筋头巴脑呢!”
穿过马路时,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,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。旱厕门口堆着几个黑塑料袋,苍蝇嗡嗡地绕着飞,像片会动的黑云。门是块破木板,用铁丝拴着,推一下就“吱呀”
作响,像是在哭。
里面黑得像泼了墨,没灯,只有头顶墙缝里漏进来点月光,惨白惨白的,照着几排石头隔板,把蹲位隔成一个个小格子。空气里的味更浓了,尿骚混着屎臭,还有股说不清的霉味,像烂掉的白菜,往人肺里钻。
我摸索着走到倒数第二个蹲位,脚底下踢到个空酒瓶,“哐当”
一声,在这死寂的厕所里显得格外瘆人。我哆嗦了一下,摸出打火机,“噌”
地打着火。
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我看见隔板上用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叉,旁边还有行字:“此地无火,借者必死”
。字迹被尿渍泡得发涨,糊成一团,看着像只扭曲的手。
“妈的,谁画的鬼东西。”
我啐了一口,点燃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尼古丁钻进肺里,稍微压下去点酒劲,可肚子里的坠胀感更厉害了,像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攥。
我靠着冰冷的石头隔板,打火机捏在手里,火苗偶尔窜起来,照亮隔板上的裂缝——大概二十公分宽,能看见隔壁蹲位的地面,堆着些废纸和塑料袋,被风吹得轻轻动。
就在这时,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。
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带着点潮气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在说话:
“小伙子,借个火。”
我愣了一下,酒劲还没彻底过去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这破旱厕,大半夜的还有别人?
“嗯?”
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烟叼在嘴里,含混不清地问,“谁啊?”
“我在这等很久了,”
那声音又响了,离得很近,像是就在隔板另一边,“没遇到有火的。我也想抽根烟,借你的火用用。”
我迷迷糊糊的,也没多想。蹲厕所借火,不算啥稀奇事。我捏着打火机,对着隔板底下的裂缝伸过去,火苗在缝里晃了晃,照亮裂缝那头有只手——很黑,指甲缝里全是泥,骨节突出,像只鹰爪。
那只手接过打火机,我听见“噌”
的一声,像是点燃了什么。然后,一股奇怪的烟味飘过来,不是烟草味,是烧纸的味,还带着点焦糊,像烧头发。
“谢了。”
那声音说,听着比刚才更近了,像是贴着隔板在说。
我“嗯”
了一声,继续低头抽烟。厕所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和隔壁那人的呼吸声,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他的呼吸声很沉,“呼哧呼哧”
的,像破风箱,每吸一口气,都带着股水腥气,顺着裂缝飘过来。
尿骚味和烧纸味混在一起,闻得我有点恶心,胃里开始翻江倒海。我掐灭烟,想赶紧提裤子走人。
“哎,火还我。”
我敲了敲隔板,对着裂缝喊。
隔壁没动静。
“喂,火!”
我又喊了一声,有点不耐烦了。
还是没动静。
我皱了皱眉,酒劲醒了大半。这他妈谁啊,借火还想赖着?我往左边挪了挪,透过那道二十公分的裂缝,往隔壁蹲位看。
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,刚好照亮隔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