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婆婆突然开口,声音尖细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,眼球翻上去,露出大片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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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妈猛地抬头,眼里的血丝更密了:“阿鸿!是我啊!我是你媳妇!”
“黑……冷……”
马婆婆的声音变得含混,嘴角淌下点白沫,“搅拌机里好黑……这里缺个看门人……”
舅妈往前挪了挪,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痕,她从怀里掏出件小棉袄,是给舅舅做的,棉花塞得鼓鼓的:“我给你带了棉袄,穿上就不冷了……你出来试试?”
香灰突然“啪”
地掉在舅妈手背上,烫起个水泡。水泡瞬间变红,像要渗出血来。“别来!”
马婆婆厉声道,声音又粗又哑,“来了就出不去了!他要拉你填坑!”
舅妈却突然尖叫着扑向香灰,手指在灰里乱抓,指甲缝里塞满灰白色的粉末:“我摸到你的手了!凉的!阿鸿你的手好凉!”
她的手指在灰里划出歪歪扭扭的痕,像在写什么字,“我跟你走!你别在里面受冻!”
我盯着墙角的裂缝,那里的黑比昨夜更浓了,隐约有苍白的指尖一闪而过。香灰突然剧烈翻动,形成个漩涡,把舅妈的手往裂缝里吸。她的手腕被拽得笔直,像要被扯断。
“停!”
马婆婆大喊,抓起黄纸撒向空中。黄纸在半空突然自燃,火苗窜起的瞬间,我看见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,指甲缝里渗着黑泥,密密麻麻的,像从地里钻出来的蚯蚓。
舅妈被二姨拖出堂屋时,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裂缝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,嘴角的白沫沾着香灰:“他说……让我等着……等阴时到了,他来接我……”
舅妈开始在深夜抠墙。
我被“咔哒”
声惊醒时,月光正从窗缝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。舅妈跪在墙角,指甲深深嵌进砖缝,血顺着砖缝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溪流,像条红色的蛇。
“阿鸿,再等等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温柔,指甲在砖上划出“沙沙”
声,“我把缝抠大点,你就能出来了……你看这砖多松,一抠就掉……”
砖缝里突然伸出只苍白的手,五指弯曲如钩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“啪”
地抓住了舅妈的手腕。我捂住嘴不敢出声,看见那只手的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,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动,鼓起来又瘪下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嫂子!”
二姨举着油灯冲进来,油星溅在地上,燃起小小的火苗。她拽着舅妈的腿往外拖,舅妈却像被钉在墙上般纹丝不动,指甲在砖缝里划出更深的痕,血珠溅在墙上,像开了朵红疹子。
外婆举着扫帚捅向裂缝,扫帚柄“咔嚓”
折断,断口处沾着黑泥,散发着腐肉的腥气。那只手突然松开,舅妈向后摔倒,手腕上留下五道青紫色的指痕,指痕里渗着黑泥,像嵌进去的墨。
第二天,舅妈枕头边多了块蓝布碎片。外婆认得那是舅舅蓝布褂子上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,边缘还沾着点暗红,和胶鞋上的颜色一样。
入秋后,裂缝已经能钻进个孩子。舅妈不再说话,只是坐在裂缝对面缝衣服,线在布上绕来绕去,针脚歪歪扭扭,像条没头的蜈蚣。她的眼睛越来越亮,尤其是在阴雨天,瞳孔里像淬了水,泛着青灰。
大表姐偷偷告诉我,她夜里听见墙里传来“嘻嘻”
的笑声,像极了舅舅逗孩子时的调调,可笑着笑着就变了味,尖细得像指甲刮玻璃,听得人后颈发麻。“我看见娘对着墙笑,说‘阿鸿你别急,褂子快缝好了’,可她手里的布明明是块破麻袋。”
出事那天,下着小雨。我蹲在灶房烧火,听见堂屋传来“嗤啦”
的撕布声。跑出去时,看见舅妈跪在裂缝前,把缝好的蓝布褂子往墙里塞。褂子刚碰到裂缝,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,接着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,脆得像撕纸。
舅妈突然起身,脑袋往墙上撞了撞,“咚”
的一声,然后弯腰往墙缝里钻。她的肩膀卡在裂缝里,腿在外面蹬了两下,像条被钓住的鱼,接着整个人猛地一缩,被黑暗吞没了。
外婆和二姨赶到时,只抓住了一只鞋。那是只蓝布鞋,和箱底那双是一对,鞋尖沾着的暗红被雨水泡开,在地上晕出片模糊的痕。
裂缝“啪”
地合上,砖缝严丝合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地上散落着蓝布碎片,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地上,像一片片凝固的血。
村里人来填墙那天,太阳躲在云后,没一点暖意。二舅带着三个壮汉,扛着石头和水泥,把裂缝填得严严实实。可水泥刚抹上去,就被从里面渗出来的黑水泡得发软,像块化了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