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走后的第三个月,舅妈开始在半夜收拾行李。
我是被樟木箱的铜扣声惊醒的。那声音“咔嗒”
一下,脆得像冰裂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披衣下床时,脚刚沾到地面,就被寒气浸得一哆嗦——土炕早就凉透了,舅舅生前总说这炕“聚气”
,冬天睡不冷,可他走后,连灶膛都像是被抽走了热气。
堂屋的月光正爬上雕花窗棂,把窗纸上的喜鹊图案映在地上,像只展翅的影子。舅妈佝偻着背蹲在樟木箱前,蓝布褂子在膝头摊开,袖口对齐的褶皱平平整整,和舅舅每次出门前她熨烫的模样分毫不差。她的手指抚过箱角的烟盒,那是舅舅从工地捡回来的,上面有道歪歪扭扭的划痕,是他用钢筋撬大门时被划到的。
“当时他举着烟盒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说‘怕啥?我媳妇给我缝了新褂子,划坏了再换’。”
舅妈突然对着空气呢喃,声音轻得像落在香灰里的蝴蝶,手指却猛地攥紧,烟盒被捏得变了形,“他就爱逞能。”
我躲在门后,看见她往箱底塞胶鞋时,动作突然顿住。那双胶鞋是舅舅出事前穿的,鞋尖沾着点暗红,像没干的血迹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舅妈用指甲抠了抠,暗红的痕迹没掉,反而在指甲缝里留下点黑,像嵌进去的泥。
“别收拾了,阿鸿……”
外婆端着热水进来,瓷碗磕在桌面发出“当”
的脆响,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,围裙上的补丁是舅妈绣的,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,“他摔没了……搅拌机吞了他半条腿……”
“你骗我!”
舅妈猛地抬头,眼里布满血丝,眼球红得像浸了血,“他昨夜还坐在灶门前,说我腌的咸菜太咸,要我多放糖。”
她突然起身,撞得樟木箱“哐当”
一响,箱盖弹开,里面的衣裳散落出来,“我这就去重做,放两勺糖,他准爱尝。”
我跟着她冲进厨房时,她正抓着咸菜坛的盖子使劲拧。坛口的泥封“咔嚓”
裂开,一股酸腐味涌出来,呛得人鼻腔发麻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影子的脖子歪歪扭扭的,像被人拧断了似的。
“太咸了……”
舅妈喃喃自语,抓起一把发白的咸菜就往嘴里塞。盐粒在她嘴角化开,她却没皱眉,只是眼泪顺着下巴滴进坛子里,“阿鸿爱吃咸的,可这次他说咸了……”
炕角传来孩子的抽气声。四个孩子挤在那里,大表姐把最小的妹妹搂在怀里,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玉米秆;二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在指缝里亮晶晶的;三妹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却不敢出声;最小的弟弟攥着舅妈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问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我想让他背我去摘酸枣。”
舅妈突然转身,盯着孩子们看了许久。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个诡异的笑:“爹在墙里等我们呢。等我把咸菜做好了,就带你们去找他。”
墙根的裂缝里,不知何时渗进来点黑,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正一点点往孩子们脚边爬。
马婆婆来的那天,乌云压得很低,像块浸了水的黑布,要把整个村子压进土里。
她拄着枣木拐杖进门时,杖头的“镇”
字裂了道缝,像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刚进院就突然停住,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堂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
的声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“这里有东西,怨气缠人。”
外婆的脸瞬间褪成白纸,手抓住马婆婆的胳膊,指甲掐进对方的布衫:“是阿鸿吗?他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马婆婆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,粗粝得刮耳朵,“他自己困在阴时里,还想拉个垫背的。”
舅妈从屋里冲出来,头发乱得像草,扑过去抓住马婆婆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背,掐出五个红印:“你能让我见他?哪怕看一眼也行!”
她的手腕在抖,袖子滑下去,露出胳膊上的淤青,是昨夜自己撞墙撞的。
马婆婆甩开她的手,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
的一声,震得窗纸都颤了颤。她径直走进堂屋,目光扫过条案上的相框——那是舅舅唯一一张照片,笑得露出虎牙,舅妈每天用布擦三遍,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挪开。”
马婆婆用拐杖敲了敲相框,声音不容置疑。舅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却乖乖把相框抱到炕头,用袖口反复擦玻璃,擦得指节都红了。
三炷香点燃时,青烟没往上飘,反而往下沉,在桌面盘旋成蛇形,绕着舅妈手腕转了两圈。马婆婆往蒲团上一坐,拐杖横在膝前,拐杖头的裂缝正对着墙根:“记住,香烧到一半必须停,阴时开口,过了时辰就关不上了。”
舅妈跪得笔直,膝盖在青砖上磨出“沙沙”
声,额头抵着地面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香灰簌簌掉落,在桌面堆成小小的坟包,有风吹过,灰包动了动,像有东西在底下拱。
“谁在叫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