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没抬头,继续剁着馅,哼歌的调子更清楚了:“好一朵茉莉花,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它”
字拐了个奇怪的弯,跑到了邻村的调子上,却听得孟瑶鼻子发酸,小时候总笑妈跑调,现在才知道,这声音有多让人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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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爸说你爱吃肉馅的。”
妈把剁好的肉泥往青花瓷盆里拨,铁铲碰到瓷盆,发出“叮叮”
的轻响,“多放点葱姜,去去腥味,你从小就不爱吃那股子肉膻气。”
孟瑶盯着她的手,那双手在案板上灵活地翻动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上沾着点肉沫和姜末——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只是。。。。。。太苍白了,白得像泡在井水里的萝卜,连血管的颜色都看不见,透着股寒气。
“妈,你的手。。。。。。”
她想说怎么这么凉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来的梦。
“快好了。”
妈打断她,把最后一点肉疙瘩剁成泥,铁铲刮过案板,发出“沙沙”
的响,“去叫你爸,烧水下饺子。”
孟瑶转身往院里走,脚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院里的木桩旁空无一人,劈到一半的柴横在地上,年轮里还嵌着点树皮,斧头深深嵌在木头里,刃口闪着冷光,映出天上的流云。
“爸?”
她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风卷着槐树叶掠过院墙,发出“哗哗”
的响,像谁在暗处偷笑。
孟瑶回头看,厨房的门缝里,那团白影还在动,菜刀突然“当”
地落在案板上,声音脆得像冰裂,惊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猛地想起妈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大风,厨房的案板上,肉馅红得像团血,妈趴在上面,蓝布衫的后襟浸着血,像朵开败的花。
“瑶瑶?醒了?”
爸的声音像根绳子,猛地把孟瑶从混沌里拽出来。她猛地坐起来,竹席在身下硌出深深的印子,西厢房的门还虚掩着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地上的光斑已经移到了门槛边——看来睡了不止一个钟头。
厨房的剁馅声没了,院里的劈柴声又响了起来,“哐哐”
,一下比一下重,闷得人心慌,像要把木桩劈成粉末。
孟瑶摸了摸额头,全是冷汗,把额前的碎发都粘住了。刚才的梦太真了,妈的蓝布衫,盘扣上的缠枝莲,跑调跑到天边的《茉莉花》,还有案板上溅起的肉沫,都清晰得像就在眼前,连那股肉香混茉莉香的怪味都没散去。
她光着脚往厨房走,脚心踩在地板上,冰凉刺骨——和梦里的滚烫完全不同,像踩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板上。
厨房的门开着,门轴“吱呀”
响了一声,像是被风推了下。案板上空空的,只有那把菜刀斜斜地靠在青花瓷盆边,刃口朝上,映着窗外的天光。孟瑶走过去,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呼吸都停了半秒。
瓷盆里的五花肉,剁得细细的,粉红的肉泥上撒着切碎的葱姜,绿油油的,姜末混着葱末,看着就新鲜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睡前只把肉切成了块,还没来得及剁,更别说放葱姜了——早上收拾行李时带了包真空葱姜,现在还在西厢房的背包里。
“爸!”
孟瑶抓起菜刀,手止不住地抖,刀刃上还沾着点肉沫,粉红色的,黏在寒光闪闪的铁上,“这馅。。。。。。谁剁的?”
爸从院里走进来,肩上扛着捆刚劈好的柴,柴枝上还带着新鲜的断口。他看见案板上的馅,愣了一下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不是你剁的?”
“我一直在睡觉!”
孟瑶的声音发颤,尾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从躺下就没起来过!你呢?你进来过吗?”
“我劈了一下午柴,没进厨房。”
爸把柴靠在墙角,手在灰布围裙上蹭了蹭,围裙上沾着柴屑和泥土,“咋了?这馅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的话没说完,眼睛突然直了,像被钉住似的盯着案板边缘。
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案板靠近灶膛的那侧,有块深色的印记,不是新鲜的肉汁,更像。。。。。。干涸的血迹,边缘已经发黑,形状像只摊开的手,指节的地方还微微凸起。
妈倒下去那天,爸就是这样指着这块印记说的:“你妈趴在这儿,血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案板缝往下滴,把这块木头都泡透了。。。。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