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我床边,把我的脚抱在怀里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却稳得很,像铁钳。她用桃木梳在我脚腕上梳,一下,又一下,动作很慢,梳齿刮过皮肤时有点疼,却奇异地压下了那股麻痒。
“新婚夜,红烛灭,新人泣,头发结……”
她边梳边念叨,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破锣,“怨呐,结在鞋上,缠在骨上哟……”
我盯着她的手,看见每梳一下,就有根头发掉下来,落在地上蜷成圈,像活的,还在微微动。那些头发比昨天的更黑、更亮,沾着点桃木梳上的木屑。
“她是舍不得走啊……”
张婆婆叹了口气,梳到脚腕内侧时,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——那里是最痒的地方。
“婆婆,她是谁啊?”
我小声问,嗓子干得发疼。
张婆婆抬起眼,她的眼睛很亮,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浑浊。“苦命人,”
她说,“结婚头天,男人喝醉了打她,她跑出去,一头撞在了门框上……男人醒了怕担责,放火烧了房,想毁尸灭迹,结果自己也没跑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照片上的黑印子……”
“是血,”
张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火没烧干净,血渗进了照片里,年复一年,就成了那样。”
梳到第四十九下时,桃木梳突然“啪”
地断了。断齿蹦到墙上,弹了回来,落在我枕头边,上面还缠着根细细的黑发。
张婆婆捡起断齿,塞进我昨天穿的那只鞋里。“明天把这鞋烧了,”
她说,眼神沉沉的,像浸了水的石头,“烧的时候别回头看,啥也别问,烧完赶紧回家。”
我妈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,塞给张婆婆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我家攒了好久的鸡蛋票。张婆婆没接,只是摆摆手:“解了眼下的,解不了根上的。这孩子,以后离那屋远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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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表哥来烧鞋。他拎着个铁盆,里面垫了几张旧报纸,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。我躲在他身后,攥着他的衣角,那衣角上还有昨天蹭的泥。
“别怕,烧了就没事了。”
表哥拍了拍我的背,他的手还是有点抖。
他把鞋放进铁盆,划了根火柴点燃报纸。火苗“腾”
地窜起来,舔着鞋帮,把红壁纸的腥甜味烧得更浓了,混着橡胶燃烧的臭味,还有点头发的焦糊味。
我盯着火苗,看见鞋底的头发在火里蜷成一团,像黑色的虫子在挣扎。突然,火光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红棉袄,袖口宽大,随着火苗晃来晃去,像是在跳舞。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,可我好像看见她的嘴角在动,像在笑。
“哥,你看……”
我拽着表哥的胳膊。
表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脸色“唰”
地白了。他捡起根树枝,使劲往火里捅,“烧!烧死你!”
火越烧越旺,把我们的脸烤得发烫。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,眼泪“吧嗒吧嗒”
掉下来,糊了一脸。后来表哥说,我哭得直抽抽,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胳膊,还死死抱着他的腰,像只树袋熊。可我啥也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股焦臭味里,混着点胭脂水粉的甜,和红壁纸上的味一模一样。
鞋烧完后,变成了一堆黑灰。表哥用树枝扒拉了两下,说头发都没了。我低头看脚腕,那圈浅浅的红印还在,像勒出来的,只是不那么痒了。
可我总忘不了那间屋子。红壁纸潮乎乎的腥甜味,照片上黑洞洞的眼眶,还有那些缠在脚上的头发,像刻在脑子里,一闭眼就能看见。
后来再路过那片荒地,看见那间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,红壁纸被风吹得飘出来,挂在断墙上,像一面面破旗子,在风里“哗啦”
响,像有人在哭。有次刮大风,一张壁纸被吹到了我家院子里,我妈看见了,用夹子夹着扔进灶膛烧了,说“晦气”
。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,她站在灶膛边,看着火苗发呆,头发上沾着火星。
有次下雨,我看见几块壁纸碎片贴在邻居家的墙上,被雨水泡得发胀,像吸饱了水的海绵。上面黑褐色的痕迹顺着墙根往下流,弯弯曲曲的,像眼泪。那天晚上,我又发烧了,梦见自己被塞进那扇窗户,红壁纸里伸出无数只手,全是头发缠成的,手指尖沾着红漆,往我脸上抹。我拼命躲,却撞在相框上,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突然动了,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,嘴里冒出头发丝,缠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哭着醒过来时,我妈正坐在床边给我擦汗。“又做噩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