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叹口气,“早知道那天就不该让你跟表哥去野。”
表哥自那以后,再也没跟人去探险。有次学校组织看电影,演到火灾的场面,他突然站起来就往外跑,吓得老师以为他犯了羊角风。后来他说,一看见火,就想起那天烧鞋时的红影子。
大伟哥第二年搬家了,去了县城。临走前,他偷偷把那块断了的桃木梳齿埋在荒房子门口,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。我问他为啥,他说:“我奶奶说,给她留个念想,别总缠着我们。”
我不知道他说的“她”
是谁,是照片上的女人,还是那个红影子。
现在那片地改成了菜园,我妈种了茄子,紫莹莹的,挂在枝上像小灯笼。每次摘茄子,我都不敢往原来房子的方向看,总觉得有双眼睛从土里盯着我,脚底下也时不时发麻,像有头发在底下缠。
有回蹲下来系鞋带,我看见泥土里露出缕黑头发,长在茄子秧旁边,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我吓得连篮子都扔了,跑回家浑身发抖。我妈骂我“没出息”
,却还是找了把铁锹,在那片土上翻了三遍,翻出不少头发丝,黑的、灰的,缠在土块里,像蜘蛛网。她把那些头发拢在一起,倒了点煤油烧了,烧的时候,烟是黑色的,像条小蛇往天上钻。
前几天回家,我看见菜园角落里长了丛黑黢黢的草,叶子细长,软趴趴的,风一吹就贴在地上,像女人的头发。我妈拿了镰刀要拔,我赶紧拦住了,声音都变了:“别拔!留着吧。”
“留着喂虫子?”
我妈瞪我,手里的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,“这草邪性得很,根扎得比茄子还深,拔了好几次都没拔干净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看着那丛草。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,凉丝丝的,像那天缠在脚腕上的头发。说不定,这是她最后一点念想了。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,没能穿上一天完整的嫁衣,没能好好梳一次头,或许就盼着能有这么点“根”
,留在这片她没能离开的土地上。
“随你吧。”
我妈撇撇嘴,收起镰刀往屋里走,“回头招了虫子,可别喊怕。”
我蹲在草丛边,看着风掠过草叶,发出“沙沙”
的响,像有人在梳头,又像有人在低低地笑。那股甜腻的腥气顺着风飘过来,缠在鼻尖上,甩都甩不掉——和红壁纸上的味一模一样,只是淡了很多,像被岁月洗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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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隔壁的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,她的背更驼了,老花镜几乎滑到了下巴上。“留着好,留着好。”
她看着那丛草,点了点头,“万物都有灵,给她个地方扎根,就不会再乱缠人了。”
“王奶奶,您还记得那间红壁纸的屋子吗?”
我忍不住问。
王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“记得,咋不记得。”
她往菜园深处瞥了一眼,那里正是当年老陈家的位置,“那媳妇下葬时,头发没梳顺,按老规矩,头发乱着走,魂就不安生。”
她顿了顿,用拐杖扒拉了一下草丛,“现在好了,有这丛草替她扎根,她就能踏踏实实待着了。”
我想起张婆婆说过的话,她说那女人是被男人打的,是含着怨走的。或许,她要的从来不是缠人,只是想找个地方,把没梳顺的头发,好好梳一次。
从那以后,我每次去菜园,都会往那丛草边站一会儿。有时会带点清水,浇在草根上,看着水珠顺着叶片滚下去,像给她梳头发时滴下的水。草长得越来越旺,叶片软乎乎的,摸起来不像普通的草,倒像极细的头发丝。
有次我妈摘茄子,不小心碰断了一根草叶,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是暗红色的,像血。她吓得“哎呀”
一声,手里的茄子都掉了。“我说这草邪性吧!”
她拉着我就走,“以后别再碰它!”
可我知道,那不是邪性。或许,那是她最后一点没流干的眼泪。
现在,那丛草还长在菜园角落里,风一吹,就贴着地面轻轻晃,像女人低头梳头发的样子。红壁纸的腥甜味越来越淡了,淡得像融进了泥土里,只有阴雨天,才能隐约闻到一点,带着点潮湿的温柔。
我再也没梦见过穿红棉袄的女人,脚腕上的红印也早就消了。只是每次路过那丛草,还是会攥紧拳头,不是因为怕,而是觉得,该轻轻打个招呼。
就像对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人,说一句:“你的头发,梳顺了。”
风掠过草叶,“沙沙”
地响,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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