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词,姥姥的脸瞬间白了,抓着舅妈的手就不放,指甲都快掐进她的肉里,舅妈却像没知觉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天快亮时,猫头鹰叫得更凶了,像是就停在房顶上,翅膀扑棱的声都听得见,羽毛扫过瓦片,"
沙沙"
响,像有人在上面走。二姨说家里的鸡该喂了,要回去一趟,临走前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:"
看好你舅妈,别让她单独出去,尤其是别让她往南岗子去,听见没?"
她走后没多久,姥姥就靠着炕沿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像在给谁磕头。我盯着舅妈,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嘴角的笑意却没散,金牙在微光里闪着,像颗埋在土里的元宝。她的右手悄悄抬起来,手指弯曲着,像在抓什么,指甲缝里嵌着些黑泥,和猪圈墙上的一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舅妈突然睁开眼,眼神亮得吓人,轻轻掰开姥姥的手,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。她站起身往屋外走,我赶紧跟出去,看见她没往茅房去,而是往院门口走,红羽绒服在晨光里像团烧着的纸,身后的脚印在门槛处又断了,这次断得更彻底,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。
"
舅妈?"
我小声喊,声音被风吹得散了,像把沙子撒在地上。
她没回头,推开院门就往西走,青绿色的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,草叶上的露水沾在裤腿上,像些亮晶晶的泪,却没打湿布料,像隔着层东西。我追了两步,看见她往南岗子的方向去了,脚步轻快得像没踩在地上,路过老槐树时,树上的猫头鹰突然俯冲下来,翅膀擦着她的头顶飞过,她却没躲,只是抬手摸了摸头发,像在整理什么。
等我把姥姥叫醒,再往南岗子追时,只看见路边有只掉了的布鞋,是舅妈常穿的那双,鞋跟上还挂着那片黄纸,"
奠"
字被露水洇得发涨,像个哭肿的眼。布鞋旁边,有串浅浅的脚印,一直往南岗子深处去,到了那棵吊死过外乡媳妇的老榆树下,突然没了,地上只有摊黑褐色的汁液,像老槐树上淌下来的那种,腥甜的味在晨光里格外刺鼻。
回到西院时,东屋传来舅舅的尖叫,像被人剜了心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我们冲进屋,看见舅妈躺在炕上,眼睛闭着,嘴角还挑着,金牙闪着光,像在笑。她的手边倒着个空药瓶,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点白色的粉末,像没烧尽的纸灰,散在炕上,拼出个歪歪扭扭的"
房"
字。
猫头鹰的叫声突然停了。
出殡那天,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。二姨说她又梦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女子了,这次女子转过身来,脸上镶着颗金牙,笑着对她说:"
我的房子盖好了,红绸子门帘,石狮子守着,你要不要来看看?院里的油糕还热着呢。。。。。。"
送葬的队伍经过老槐树时,有只猫头鹰从树上飞起来,翅膀扫过我的脸,带着股土腥气,翅膀底下的羽毛是黑的,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,蹭在我的脸上,像舅妈后襟的泥巴。我抬头看,它飞得很慢,往南岗子的方向去了,翅膀展开的影子,像面招魂的幡,在阴沉的天上飘着。
埋完舅妈的第七天,姥姥去南岗子烧纸,回来后说看见舅妈那件红羽绒服挂在坟头的柳树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面红绸子门帘。而舅舅从那天起就疯了,总坐在猪圈边笑,手里拿着个破木瓢,一遍遍地往石槽里舀空气,嘴里念叨着:"
你看这猪多能吃,杀的时候,肉肯定香。。。。。。"
他的胳膊上,那圈牙印始终没消,红得发紫,像条永远解不开的锁链。
没过多久,二姨也出事了。那天她去给舅妈上坟,回来后就说头疼,总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影子在窗根下晃。三舅爷来给她叫魂,烧了黄纸,撒了糯米,可二姨的病越来越重,整天抱着那个蓝布包,说里面的"
老仙儿"
在哭,哭的声音像猫头鹰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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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夜里,我去看二姨,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屋里传来"
哗啦啦"
的响,像红绸子被风吹动。推开门一看,二姨吊在房梁上,穿着件红棉袄——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,款式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。她的脖子歪得厉害,舌头伸出来老长,嘴角却挑着,露出半截舌头,上面沾着点黄,像镶了颗假金牙。
她脚边的地上,那个蓝布包敞着,里面的黄皮子不见了,只有几根黄毛和一片"
鬼见愁"
的叶子,和舅妈裤脚上挂着的一模一样。
三舅爷说这是"
撞客"
了,得请道士来做法。道士来了,穿着道袍,拿着桃木剑,在院里跳来跳去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。他说舅妈是被南岗子的"
东西"
缠上了,二姨是因为"
看了不该看的"
,才遭了报应。
做法那天,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叫得特别凶,从早到晚没停过。道士把桃木剑插进老槐树的树洞里,剑身上立刻渗出黑褐色的汁液,像血。他说这树成了精,吸了太多怨气,得烧了才行。
可没等点火,三舅爷就出事了。他拄着铜葫芦拐杖在院里看热闹,突然"
哎哟"
一声倒在地上,拐杖滚到一边,铜葫芦摔成了两半,里面流出些黑灰,像烧过的纸。等我们把他扶起来,他已经没气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老槐树的影子,像口棺材。
村里开始人心惶惶,都说南岗子的"
东西"
出来作祟了,要一连带走七个人。第一个是舅妈,第二个是二姨,第三个是三舅爷。。。。。。人们白天不敢出门,夜里早早熄灯,只有西院的舅舅还在猪圈边坐着,对着老母猪傻笑,说些没人能懂的话。
五姑奶吓得带着全家搬走了,走的那天,她家的老黄皮子突然从笼子里钻出来,往南岗子的方向跑,五姑奶想追,却被门槛绊倒,摔断了腿,最后是被抬着走的。
村里只剩下姥姥、我、疯了的舅舅,还有几个舍不得走的老人。姥姥整天烧香,把家里的艾草都快烧光了,屋里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可灶王爷的香炉里,香总是烧到一半就灭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