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妈"
头七"
过后的第二天,舅舅突然不笑了。他坐在猪圈边,眼神直勾勾的,像舅妈死前那样。我去给他送吃的,看见他手里拿着片黄纸,上面的"
奠"
字被他摸得发亮,和舅妈鞋跟上的那片一模一样。
"
她来了。"
舅舅突然说,声音平得像水,"
红绸子门帘,石狮子,还有油糕。。。。。。她让我去做客。"
我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,粥洒在地上,引来那只老母猪,它哼哼着凑过来,嘴拱着舅舅的裤脚,眼睛黑溜溜的,真像舅妈说的石狮子。
那天夜里,舅舅不见了。猪圈的门敞着,老母猪也没了,石槽里空空的,只有些啃剩的骨头,白森森的,不知道是猪的,还是人的。
姥姥说,舅舅是被"
请"
去做客了,第四个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村里更静了。老人们接二连三地走,有的睡死过去,有的掉进河里,死法都不一样,可每次出事前,老槐树上的猫头鹰都会叫,叫够七声就停。
第六个走的是村东头的王瞎子,他虽然瞎,却总说自己能看见"
颜色"
。出事前一天,他拄着拐杖摸到姥姥家,说看见南岗子那边一片红,像着了火,还有股油糕的香味。
"
是红棉袄。。。。。。"
王瞎子的声音抖得厉害,"
她在招手,说还差一个。。。。。。"
第二天,人们在老槐树下发现了他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油糕,黄澄澄的,上面撒着白糖,可咬开的地方,里面却是黑的,像掺了煤渣。
现在,村里只剩下我和姥姥了。姥姥说,第七个该轮到她了,因为她骂过舅妈"
修阴宅"
,触了忌讳。她把家里所有的黄纸都烧了,说要给"
那边"
送点钱,求个好死。
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又开始叫了,第一声,第二声。。。。。。我蹲在门槛上,看着西院的空房子,窗棂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窗洞,像只睁着的眼。
突然,姥姥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件红棉袄,是二姨死时穿的那件,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,上面还沾着些黑灰。
"
她来了。"
姥姥的声音很平静,不像害怕,倒像解脱,"
红绸子门帘,石狮子,油糕。。。。。。都齐了。"
她穿上红棉袄,扣子一个个扣好,走到院门口,回头对我笑了笑,嘴角的皱纹里积着香灰,像镶了颗灰牙。
"
小远,别等了。"
她说,"
这房子盖好了,该住人了。"
姥姥往南岗子的方向走去,红棉袄在夜色里像团火,她的脚步很轻快,像舅妈和舅舅那样,脚不沾地。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叫到第七声时,她的影子消失在南岗子的入口,像被黑暗吞了进去。
我站在院里,看着老槐树的影子,歪得像口棺材。风吹过,树身的裂纹里又渗出黑褐色的汁液,顺着树干往下淌,在树根处积成小小的一滩,这次我看清了,那汁液里混着些白森森的东西,像碎骨头。
第二天,我离开了村子。走的时候,西院的猪圈里传来哼哼声,那只老母猪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趴在石槽边,肚子鼓鼓的,像怀了崽。它看见我,抬起头,眼睛黑溜溜的,嘴角似乎挑着,露出两颗尖尖的牙,像。。。。。。像颗金牙。
老槐树上的猫头鹰还在叫,只是这次,不再是七声,而是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,像在数着什么,又像在笑。
后来我再也没回过村子,只是偶尔会梦见南岗子。梦里有青砖大瓦房,红绸子门帘在风里哗啦啦响,屋脊上的石狮子眼睛是绿的,夜里会发光。舅妈、舅舅、二姨、三舅爷。。。。。。他们都坐在院里,笑着对我招手,桌上摆着黄澄澄的油糕,上面撒着白糖。
舅妈走过来,金牙在阳光下闪着,她拉着我的手,手心凉得像冰:"
快来呀,就等你了。。。。。。这房子,盖得可好了。"
我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地上,低头一看,地上的泥土里渗着黑褐色的汁液,混着白森森的碎骨头,像老槐树根下的那滩。
这时,屋脊上的石狮子突然眨了眨眼,发出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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