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,风雪暂歇,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简单的告别,沉重得如同生离死别。阿木尔、其其格、哈森、程老喜四人,带着劫后余生、眼中犹带惊恐的三个孩子,背起从废墟中搜集的最后一点物资,一步三回头地,朝着东南方那条隐秘的、通往“鹰巢”
的悬崖小径走去。乌木罕站在废墟边缘,望着他们消失在山脊后,久久未动,如同风化千年的磐石。
关舒娴默默地将从废墟中找到的、尚能使用的兽皮、绳索、几块打火石和一小包盐巴收进背囊。赫东坐在一块倒塌的梁木上,努力调整着呼吸,试图去感应、安抚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循环。每一次呼吸,胸口的龟甲都传来稳定的温热,眉心冰印则带来清冽的凉意,两者在体内形成一种缓慢的、周而复始的循环,暂时压制着那沉寂的黑点,却也带来一种滞涩的、难以精细操控的凝滞感。
“走吧。”
乌木罕转身,脸上悲恸与疲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取代。他背上重新捆扎好、修补过的石斧和圆盾,腰间挂着水囊和短刀,手中拿着那根长木杖。“冰火峡在西北,要穿过‘白鬼林’和‘沸泉谷’,路不好走,抓紧时间。”
三人离开已成焦土的祖地,踏上了向北的征途。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,和粗重压抑的呼吸。空气中残留的焦糊与血腥味逐渐被冰雪的凛冽取代,但那份沉重,却如影随形。
白鬼林,名不虚传。这是一片生长在阴坡、终年不见阳光的诡异针叶林。树木高大却扭曲,树皮苍白如骨,枝杈光秃,挂满冰凌,远远望去,如同无数高举双臂、向天哀嚎的白色鬼影。林中积雪及腰,暗藏冰窟,寂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被密集的树干吸收,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声响,在死寂中回荡,格外清晰,也格外瘆人。
乌木罕走在最前,木杖仔细探路。关舒娴持刀断后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苍白扭曲的“鬼影”
。赫东走在中间,努力跟上步伐,体内力量的滞涩让他每一步都比常人更加费力,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。
“小心脚下,有冰缝。”
乌木罕低声道,用木杖指了指前方一处看似平整、实则下方中空的雪面。
突然,关舒娴脚步一顿,幽蓝短刀无声出鞘寸许,目光死死盯住右侧一株特别粗大、树干上布满瘤结的苍白怪树。“有东西。”
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,那株怪树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瘤结猛地裂开,一道细长的、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,如同出膛的冰箭,悄无声息地射向队伍中间的赫东!度快得惊人,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!
是“冰线蛇”
!一种栖息在极寒森林、体色与冰雪融为一体、口器能喷吐致命寒毒的罕见毒蛇!
赫东此刻反应迟钝,根本来不及躲避!
“锵!”
幽蓝刀光再次后先至!关舒娴仿佛未卜先知,短刀精准地横在赫东颈侧,刀身与那白色影子撞个正着,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!白色影子被弹开,落在地上,赫然是一条筷子粗细、通体晶莹如冰的细蛇,它扭动两下,似乎被刀身上那股凌厉气息所慑,迅钻入积雪,消失不见。
“谢……谢谢关姐。”
赫东惊出一身冷汗,体内气息都因惊吓而紊乱了一瞬,胸口龟甲立刻传来更强的热流稳住。
“集中精神,感应周围。”
关舒娴收刀入鞘,声音平静,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疑虑。刚才那一刀,她的反应和度,似乎又快了一分,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是这柄刀的缘故,还是……她自己?
乌木罕深深看了关舒娴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更加警惕。白鬼林危机四伏,除了冰线蛇,还可能有潜伏在雪下的“雪鬼藤”
,伪装成冰挂的“寒霜蛛”
,必须万分小心。
在林中穿行了近两个时辰,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苍白鬼蜮。前方出现了一片蒸腾着白色热气的谷地,空气中硫磺味渐浓——沸泉谷到了。
与白鬼林的死寂阴寒截然相反,沸泉谷中热气腾腾,大大小小数十个温泉眼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喷出滚烫的水柱和蒸汽,在谷地上方形成一片氤氲的雾障。地面是湿滑的黑色火山岩,缝隙中生长着一些喜热的、颜色鲜艳的苔藓和菌类,有些菌伞上还闪烁着诡异的荧光。温度骤升,与林外的严寒形成冰火两重天。
“跟着我的脚印,别踩那些颜色特别鲜艳的苔藓和菌类,可能有毒。避开喷剧烈的泉眼,蒸汽也能烫伤人。”
乌木罕嘱咐道,率先踏入雾气。
三人沿着相对干燥的岩脊,在密集的温泉眼之间蜿蜒穿行。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,瞬间打湿了衣物和头,又迅被体温暖干,如此反复,让人烦闷不堪。脚下湿滑,需步步为营。
赫东感觉更加难受。外界的酷热与他体内龟甲和“薪火”
带来的温热隐隐呼应,让他体温升高,有些晕。而眉心冰印则不断散凉意对抗,一冷一热在他体内拉锯,虽未失控,却让他更加虚弱,汗如雨下。
经过一处较大的、沸腾不止的温泉潭时,潭水突然剧烈翻腾,一个巨大的、覆盖着暗红色甲壳、长着数对粗壮步足、口器狰狞的“火甲鳄龟”
,猛地从潭中冲出,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,咬向走在边缘的赫东!
这东西潜伏在沸泉深处,以误入的生物和泉边小兽为食,性情凶猛,甲壳坚硬,能短时间耐受高温。
赫东猝不及防,眼看就要被咬中!
“低头!”
乌木罕的怒吼和破风声同时响起!沉重的石斧脱手飞出,旋转着狠狠砸在火甲鳄龟侧面的甲壳上!
“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