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祖地的路,比来时更加艰难。赫东虽然苏醒,但身体极度虚弱,意识也时明时暗,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睡状态,胸口龟甲持续散着温润暖流,维系着他脆弱的平衡。关舒娴虽毒解苏醒,力量似乎还诡异增强,但精神与身体同样疲惫不堪,那柄幽蓝短刀带来的冰冷“兴奋”
感让她内心充满疑虑,需要时刻集中意志去压制、适应。乌木罕等人更是伤痕累累,疲惫深入骨髓,仅靠着返回家园的最后信念支撑。
他们不敢再走“鹰愁涧”
那样的险路,只能沿着相对平缓但更加迂回漫长的山脊和峡谷跋涉。风雪成了唯一的掩护,也成了最大的阻碍。干粮早已耗尽,只能靠挖掘雪下的草根、偶尔捕获的雪兔,以及融化的雪水勉强果腹。伤口在严寒中愈合缓慢,甚至有溃烂的趋势,所剩无几的药物必须优先用于赫东和关舒娴。
但即便如此,当三天后,那熟悉的、被环状山脊保护的祖地山谷轮廓,终于穿过风雪,朦胧地出现在视线尽头时,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眶热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“到了……终于到了……”
程老喜哽咽道,几乎要虚脱。
然而,随着距离拉近,一股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,悄然爬上乌木罕的心头。太安静了。祖地山谷的方向,没有往常升起的袅袅炊烟,没有隐约的人声犬吠,甚至连盘旋的鹰隼都不见踪影。只有死寂,和风雪卷过空旷山谷的呜咽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
乌木罕脸色沉了下来,挥手示意众人停下。他独自快步向前,攀上最后一道山梁,向山谷内望去。
只看了一眼,乌木罕如遭雷击,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
曾经宁静祥和的祖地山谷,此刻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与废墟!
依山而建的那些木屋石舍,大半都已倒塌、焚毁,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和断壁残垣,冒着淡淡的、早已冷却的青烟。温泉池边精心打理的药圃和菜地,被践踏得一片狼藉,灵草枯萎,泥土翻卷。地面上,到处散落着折断的武器、破损的盾牌、染血的布条,以及……一具具被积雪半掩的、姿势各异的尸体。
是守山人的尸体!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!他们有的身上布满野兽的抓痕咬伤,有的被某种钝器砸碎了头颅,有的浑身焦黑,仿佛被烈焰灼烧过,还有的……死状极其诡异,身体干瘪,眼窝深陷,像是被抽干了精血。鲜血早已凝固,与冰雪、灰烬混合在一起,形成大片大片暗红黑的污渍,刺目惊心。
整个山谷,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、焦糊、以及某种淡淡甜腻腐臭的死寂气息。
祖地……被袭击了!而且,是一场极其惨烈、近乎灭族的屠杀!
“不——!!!”
乌木罕出一声撕心裂肺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,猛地冲下山梁,踉跄着扑向山谷。阿木尔、其其格、哈森也看到了谷中惨状,瞬间目眦欲裂,出悲愤的怒吼,紧随其后。
关舒娴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程老喜,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,脸色惨白,握刀的手,指节捏得白。担架上,半昏睡的赫东似乎也被谷中冲天的死气和悲愤惊醒,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被体内传来的虚弱和混乱感压得无法动弹,只能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片焦土。
众人冲入山谷,踏过废墟,翻看着一具具熟悉又冰冷的面孔。卓玛嬷嬷,那位慈祥而强大的老萨满,倒在她居住的木屋门口,手中还紧握着一根断裂的骨杖,胸口有一个巨大的、仿佛被利爪掏穿的血洞,脸上残留着战斗时的决绝。巴图,独眼的战斗萨满,背靠祖祠的石墙,浑身是伤,致命伤在喉咙,被某种锐器切断,仅剩的独眼圆睁,死不瞑目。苏日勒嬷嬷倒在不远处,身边散落着药草和破碎的陶罐,似乎是想在最后时刻救治伤员……
还有那些年轻的猎手,那些活泼的孩子,那些勤劳的妇人……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、残缺的尸体,散落在他们曾经生活、欢笑、守护的土地上。
“是谁?!是谁干的?!!”
阿木尔跪在一具熟悉的同伴尸体旁,捶打着地面,出绝望的哭嚎。
其其格和哈森也红了眼眶,强忍着泪水,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,希望能找到幸存者。
乌木罕如同石雕般,站在祖祠前。祖祠那扇厚重的、包着铜皮兽骨的大门,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轰开,门板碎裂,门楣上悬挂的辟邪帘早已化为灰烬。祠内也是一片狼藉,祭台被掀翻,那根断裂的焦黑鹰羽和古老龟甲不翼而飞,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石台和满地狼藉。
他缓缓蹲下身,抓起一把混合了灰烬、冰雪和暗红血渍的泥土,紧紧攥在掌心,泥土从他指缝中簌簌落下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,此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却没有出一丝声音,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赤红得吓人,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、无边的悲痛,以及……一丝深沉的、几乎将他压垮的自责。
他离开时,还承诺会带着“钥匙”
和希望回来。可当他回来时,家园已成炼狱,族人几乎死绝。他辜负了祖灵的托付,辜负了族人的信任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虚弱的咳嗽声,打破了死寂。
众人猛地回头,只见靠近温泉池边缘、一处半塌的木屋废墟下,伸出了一只沾满血污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还有人活着!”
哈森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了过去,和阿木尔、其其格一起,奋力搬开压在上面的焦木和碎石。
废墟下,压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年轻的守山人,已经气绝,身体被一根粗大的房梁刺穿。而被他死死护在身下的,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、脸上带着靛青胎记的瘦小男孩。男孩满脸血污,双眼紧闭,气息微弱,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“是阿古拉!卓玛嬷嬷的孙子!”
阿木尔认出男孩,连忙将他小心地抱了出来。
乌木罕也立刻冲了过来,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伤药,撬开男孩的嘴,喂了进去,又用雪水小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。
男孩咳嗽了几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充满了惊恐、迷茫,以及深入骨髓悲伤的眸子。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乌木罕时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嘴唇哆嗦着,出微弱的声音:“头……头人……你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“阿古拉,别怕,告诉我,生了什么?谁袭击了祖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