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溪水哗哗淌着,和三年前一般无二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两人分吃一张胡饼,祝兄——不,是英台——咬了一口说“这饼好硬”
。
他还傻乎乎的大笑说“我牙口好替你吃了”
。
她像看傻子一样看自己,还从荷包里摸出两粒梅子递过来:“梁兄就着这个吃”
。
那时候日光落在她侧脸上,明明那么柔软那么亮,他怎么就从来都没多想一下呢。
他蹲下身,双手撑着桥栏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上。
溪水在脚下不停地流,水流声里夹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一下比一下重,他脸上泛起红晕。
祝英台在他旁边站定,胸口仍旧起伏着,望着他。
梁山伯稳住身形,他看着她,看得很慢。
从她鬓边那朵颤动的绒花,到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、她三年来日夜防备着不让人看见的耳洞,再到她素白的下颌和微微抖的嘴唇。
这张脸他看了三年,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,可此刻穿着裙衫站在日光下,却像是另一人。
他退了三步,脚跟抵到桥栏的边沿,心里还是有些不可置信,嘴唇翕动了半天,吐出来三个字:“你……你真是女子?”
久久得不到回应,祝英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。
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,嘴角却怎么都撑不住,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淌,啪嗒啪嗒落在桥面的青石板上。
她朝他迈了两步,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,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泛白,像怕一松手这人就没了似的。
“梁兄,”
她的声音又哑又颤,却每个字都拼尽全力说清楚,“我是女子,我叫祝英台。”
梁山伯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,手指细白,指腹上还留着连年练字时磨出来的薄茧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抖。
他忽然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灯下翻书页的模样,手指也是这样的,细细白白地翻过纸页。
他当时心里只想着“祝兄的手指生得真秀气”
,如今才知道那本该是女子垂读书的样子。
“梁兄,”
祝英台又喊了一声,眼泪打湿了袖口,她一咬牙,
“你听我说,我爹爹不会答应我嫁一个没有功名的人。你回去,好好读书,考取功名就来提亲。否则……”
她抽了一下鼻子,声音更低下去,“否则我就得嫁给别人了。”
梁山伯的身体瞬间冰凉,他在风里站了不知多久,望着眼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,这张和他同窗了三年的脸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也在抖,手心全是冷汗,但握住她的力道却很稳,他只说了三个字,“你等我。”
只有三个字,他说出来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但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,重得坠手。
祝英台的眼泪更凶了,可她这回笑了,一边哭一边笑,攥着他的手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,好像这样站着,就能把三年前开始的所有心慌意乱都站成确定的东西。
路过的人看到二人,还以为两人有病,两个男子竟然当街如此亲密,一会儿一定要找人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