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张晓声音嘶哑,像是久不曾开口的人,旁边的人连头都没有偏。
她低头看着水盆里那堆脏衣裳,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的皮肤松弛,还有这老年斑。指甲厚而黄,拇指关节朝着不正常的方向微微歪着,显然因为长年搓衣服已经变形。
她忽然把双手从水盆里抽出来,水花溅了一地,木盆歪了,水也溢出来不少。
这个场景她有些熟悉,穿成马尔泰·若曦那一世她也曾在浣衣局待过。
她踉跄着朝院门的方向跑,她要离开这里,要去找人问清楚,更要摆脱这具又老又残的躯壳。
可她的腿完全不听使唤,膝盖打弯、脚踝软,她刚走两步便膝盖一软摔在了地上,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块红的印子。
旁边洗衣服的老宫女们终于有了反应,离她最近的一个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,紧接着又托着她将人按回水盆前的矮凳上,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摁进水里。
“刘婆子,今天的衣裳还没洗完呢,这是急着去哪啊?就算有再重要的事情,你今天也得给我把衣服洗完了再去,否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她说这话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张晓坐在矮凳上,两只手重新被冰水淹没。
她低着头看着水里倒映出来的模糊面孔,一张苍老的脸,颧骨高耸、面皮松弛、左眼浑浊右眼半瞎,嘴角垂着两条深深的法令纹。
这张脸她完全不认得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,喉咙里出一声含糊的呜咽,可旁边的人依旧赶着自己的事,谁有闲心关注她啊。
若曦的神识飘在宫墙的上方,远远望着浣衣局。
她看见张晓坐回水盆前重新开始搓洗衣服了,或者说,老宫女的身体自己开始搓洗衣服了。
四十年的肌肉记忆比张晓的意志更强大,那两只变形的、关节粗大的手根本不需要主人指挥,自动地抓起盆里的衣裳、抹上皂角、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揉搓。
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被上了条的旧机器,从早到晚、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。
蛋蛋此刻都有些可怜这个张晓了,但做任务的是宿主,一切都需要以宿主的意志为转移。
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【宿主,我看她的魂魄消磨得差不多了,张晓的惩罚……算到头了吗?】
若曦没回答,收回神识转身,“也许够了,让她在深宫里老死吧。
这辈子她不会再见到任何一个她曾经爱过或恨过的人了,也不会有人记得她是谁、做过什么。
她只是浣衣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宫女,春天洗春衫、夏天洗汗衣、秋天洗夹袄、冬天洗棉袍。
等她洗到哪一天手再也抬不起来了、腰再也弯不下去了,就安安静静地死在那张通铺上吧。
到时会有人将她抬出去埋在城外乱葬岗里,连个墓碑都不会有。”
书房里的若曦缓缓睁开眼,窗外天刚蒙蒙亮,巧慧正在廊下生炉子,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青烟一起漫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。
她伸手端起案头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,仰头一口喝尽了,茶汤的苦味在舌尖缓缓散开。
若曦把空杯放回案上,然后站起身,推开了书房的窗。
初冬的风灌进来,清冽而干净,吹动她鬓边碎也吹动案上摊着的信纸。
那是若兰前几日从西北寄来的家书,末尾照例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