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曦拿过一本空白的暗册,提笔蘸墨,把这两条信息并排录下来。
她的字迹端丽而清淡,落在纸页上像两行细细的墨线。
记录完成后,她搁下笔端详片刻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蛋蛋,你注意到没有。”
【什么?】
“八阿哥的动作急躁,他知道自己名望高、人缘好,所以走的是‘广撒网’的路子,往西北各个紧要位置都塞人,能塞一个是一个。
可四阿哥呢,他走暗度陈仓的路子,只在陕甘总督身边放了一个人。这颗钉子扎得深扎得稳,轻易拔不出来。”
若曦的手指点了点暗册上那条关于“邬姓幕僚”
的记录,
“如果我是坐在紫禁城里那位,看到八阿哥这样满天撒网的架势,我会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太急了。
看到四阿哥这样静悄悄地只布一颗暗子,我反而看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,毕竟看不清楚的东西才最让人忌惮。”
蛋蛋闪了两下:【宿主你是说……八阿哥这样反而把自己暴露了?】
“凡事太尽,缘分早尽。”
清欢合上暗册,声音淡淡的,“夺嫡这盘棋也一样。”
她把暗册收进书架夹层里,又在周掌柜备好的回信纸上写了几条指示。
让小贩们继续盯着甘肃道那几个人,茶馆那边再多放一份银钱,兵部那位老吏要的润笔费按旧例照付。
她落笔时周掌柜就安静站在旁边,等她写完了才递上一碗温茶。
若曦接过来抿了一口,便从后门离开了。
书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着,像京城千百家寻常铺面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间。
三月初,都察院某位姓林的御史收到了一封匿名信。
信是夹在拜帖里送进来的,拜帖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大约是某个想投靠他的举子吧。
他原本没在意,随手把拜帖和信一起搁在案头,隔了两日才拆开信封。
信纸是最寻常的竹纸,字迹清秀端正,力道却出乎意料地沉稳。
不是闺阁中人的手笔,倒像是个练过多年帖的文人。
信中详列了甘肃某位从四品官员贪墨军饷的实证:例如某年某月领了多少银两、某年某月报了多少亏空。
账面上的数字与实兵士手中的数额差了整整三成,每一笔都有具体的银两数目和人证线索,连经手账房的名字都写得清楚明了。
林御史看完信倒抽了口凉气,此事若是真的,那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!
他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,派了心腹去甘肃暗查,原本以为这样详尽的“匿名举告”
多半是私人恩怨中伤,可查了两个月回来的人带回的账本抄件与信中所写竟然分毫不差。
那一笔一笔的银两缺口明明白白地摆在纸上,赖都赖不掉。
林御史连夜写了弹劾折子递上去,半个月后旨意下来,甘肃道那位从四品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入官,家眷流放三千里。
消息传满京城时,若曦正在阅微堂后院研墨。
周掌柜把抄来的邸报搁在桌角,她扫了一眼便略过去了。
可此后每隔两三个月,都察院和刑部几位清流官员的案头便会陆续出现类似的匿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