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”
,指的是更上面,或者更深处,那些真正在都江这片泥潭底下沉着的东西。冯柱林的事,可能惊动了某条一直潜伏的鱼。
郭俩男走过来,拿起那颗子弹,对着灯光看了看弹壳底部的细微痕迹,又轻轻放下。
“不管是谁,他现在躲在暗处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他引出来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让他觉得,我们没在意这颗子弹,我们盯着的,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蓝天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位置,“邢一彬不是在试探吗?我们就让他看他想看的。瘦子那边,再多摆几样‘点心’,热闹点。咱们在都江,也得有点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曹小泉问。
大脚哥终于转过身,离开窗边。
他走到牌桌旁,拿起那枚子弹,掂了掂,又放回我面前。
“老五明天来了,跟他说清楚。经赵勇这么一闹,他那厂子,看来是开不下去了。再说赵勇是不会罢休的。不知老五手里,除了那点剩下的家当,还有别的吗?”
“人。”
我说,“他跟那些泥匠工的关系。还有……”
我看向窗外,“他对都江这些弯弯绕绕的了解。他在这地方打滚的时间,比赵勇只长不短。”
“你想用他来钓鱼?”
郭俩男问。
“不是钓鱼。”
我纠正道,“他需要一个能重新站住脚的地方,而曹小泉在都江也需要一个在都江能扛得起事的人。泥瓦匠他们,是力。冯桂林是关键。”
当然,这取决于明天冯桂林的选择,也取决于他到底还剩下多少底气。
不过,今晚他攥着那枚硬币的样子,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的火。那火,似乎能烧一烧都江这潭死水。
“没事,老五可以扛这个旗。”
大脚哥充满信心说。
“是,五哥不是怕事的人,他一定行。”
蓝天补充道。
“楼上房间准备了,都去歇会儿吧。”
郭俩男说,“后半夜了。”
蓝天收起地图和笔。曹小泉打了个哈欠。大脚哥默默走向楼梯。
我没动,依旧看着桌上那颗子弹。
窗外,城市的光海依旧朦胧。远处工业区方向,传来隐约的、夜班货车的轰鸣声,沉闷而持续,像是这座城市沉睡中粗重的呼吸。
九天棋牌室静立在这片光与声的边缘,像一个暂时的避风港,也像一个观察哨。
我知道,天色亮起之后,风浪只会更急。
冯桂林要来,邢一彬在看着,赵勇不会善罢甘休,还有那颗不知来路的子弹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还未真正荡开。
暗礁已现,航路变得险峻。但船,必须继续往前开。
我收起子弹,起身上楼。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楼上的房间窗户,对着另一条街。那边是居民区,几扇窗还亮着灯,像是黑夜中不肯闭合的眼睛。
我躺下,和衣而卧。
闭上眼睛,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枚硬币掉落在冯桂林掌心的轻响。
叮。
很轻,却似乎能敲进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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