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还未亮透。
九天棋牌室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帘紧闭,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。
我醒得很早,或者说,根本没怎么睡。
脑子里那枚硬币落下的声音,和子弹在桌上滚动的画面,交替出现。
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是郭俩男在准备早餐。锅碗轻碰的声音,水烧开的细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被放大。
我起身,用冷水抹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,但眼神还算清醒。
下楼时,蓝天已经坐在一张牌桌旁,面前摊着那张都江地图,手里捏着红笔,眉头紧锁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翀哥。”
“有新发现?”
“不算新。”
蓝天用笔尖点了点渔具厂的位置,“我查了五哥那厂子周边的地籍资料——虽然是粗略的,但能看出点东西。厂子后面那片堆废料的荒地,产权很是模糊。名义上归街道,但十几年前有过一次划转争议,后来就不了了之。赵勇这么急着找五哥的挑事,说的是替舞厅老板报仇,但很可能与五哥工厂的这片土地资源有很大的关系。”
“那就不是为了出气?”
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,俯身看地图。
渔具厂的位置靠近江边,背面是一片用虚线标注的“待开发区域”
,再往西,就是规划中的物流园一期。
“赵勇想连成片?”
我直起身。
“有可能。”
蓝天放下笔,“听说邢一彬在物流园有股份,虽然不多,但能说得上话。如果赵勇能把渔具厂和后面那片荒地吃下来,转手和物流园一合并,价值能翻几倍。到那时,就不是一个厂子的事了。”
正说着,曹小泉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,冒着热气。
“豆浆油条。”
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,“外面起风了,看样子要下雨。”
大脚哥跟在后面,沉默地坐下,伸手拿了根油条,慢慢嚼着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
大脚哥和冯桂林之间的兄弟情,也不是一天两天,冯桂林摊上这些事,大脚哥怎放得下心来。
我们四人正聊着。
郭俩男端着一锅小米粥从后厨出来,摆上碗筷。
“瘦子刚来电话,”
她一边盛粥一边说,“那两辆面包车,凌晨四点左右开走了。但早上六点不到,换了辆黑色轿车,停在街对角便利店门口,车里两个人,没下车。”
“换汤不换药。”
曹小泉喝了口豆浆,“邢一彬这是铁了心要盯死我们,他到底想干嘛?”
“让他盯。”
大脚哥开口,声音沙哑,“盯久了,眼睛会瞎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引擎声。
不是轿车,是那种老式摩托车的突突声,由远及近,最后在棋牌室门口熄火。
脚步声响起,不重,但很稳。
门被推开。冯桂林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昨天那身沾满灰泥的工装,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,洗得发白,但平整。脸上胡茬刮干净了,露出青色的下巴。眼睛有些肿,但眼神很定,像两枚嵌在岩石里的钉子。
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一个矮壮,肩宽背厚,穿着褪色的迷彩裤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;
一个年纪稍轻,瘦高,眼神很活,不停地扫视室内;
还有一个五十上下,头发花白了一半,脸上皱纹很深,但腰板挺直,手里握着根磨得发亮的铜头烟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