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,从一旁丫鬟刚刚放下的箱笼上,拿起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,走到我面前,一件件在我眼前展开。
“女郎一路劳顿,想必需要换洗衣物。奴婢擅自作主,取了几样来。
只是不知女郎的喜好与身份,怕有不周之处,还请女郎亲自过目。”
这便是她的试探了。
不动声色,却暗藏机锋。
她在我面前展示了三套衣物。
第一套,是素雅的细棉布裙,做工干净,样式简单,是那种家境尚可的平民女子,或是大户人家里体面些的侍女所穿。
第二套,是湖绿色的软缎长裙,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,料子和绣工都属上乘,足够一个受宠的妾室或富商之女穿着。
而第三套,则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襦裙,衣料流光溢彩,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,非世家贵女不能穿用。
她将这三套衣服并排陈列,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若我选了第一套,便是自降身份,承认自己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随从,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轻慢我。
若我选了第三套,便是自抬身价,在主人家还未表明态度之前,先行僭越,显得贪婪而没有自知之明。
无论哪种,都落了下乘。最稳妥的,似乎是中间那套,不卑不亢。
可我偏偏不想如她所愿。
我的目光从那三套衣服上扫过,最终又回到了守玉那张带笑的脸上。
“多谢守玉娘子费心。”
我虚弱地咳了两声。
“只是我现在浑身无力,恐怕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穿什么,又有什么分别?但求一身干净的里衣即可,外袍……怕是暂时也穿不上。”
我避开了她的选择题。
倒是看她会如何替我选。
守玉眼中的笑意凝滞了一瞬。
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锐利,仿佛要穿透我这副虚弱的表象,看到我的内里。
随即,她又恢复了那副完美的笑容,将三套衣服重新叠好。
“是奴婢考虑不周了。女郎说的是,眼下自然是养好身子最要紧。奴婢这就去取干净的中衣来。”
她行了一礼,姿态优雅地转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却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。
“都退下吧,既然是贵客,不必如此喧哗。”
守玉的身体瞬间一僵,立刻转身,恭敬地垂首立于门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重的转动声,被从外面缓缓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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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。
她头发花白,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雍容发髻,只插着一支质地温润的碧玉簪,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的饰物。
身上是一袭家常衣袍,面料考究,却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。
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,可那双眼睛,却在沉淀了无数风雨和智慧后,留下洞察一切的清明与平静。
她一进来,这间屋子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浮躁之气。
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威严,是长年身处权力之巅浸润而成的气场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,压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