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刚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、充满怨毒的雕像,死死盯着对面夜总会门口那块依旧闪烁的招牌,和地上那摊刺目的暗红。
阿强和阿勇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半步,同样形容憔悴,眼神里充满了悲愤、疲惫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们陪陈耀庆在这里站了大半夜,从大弟被抬走,警察拉线,到人群散去,晨光初现。陈耀庆没说话,也没动,他们也不敢劝,只能陪着。
巷子深处,传来早起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、扫帚摩擦地面的“沙沙”
声,以及远处茶餐厅拉起卷闸门的刺耳响声。
新的一天,似乎又要在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里,按部就班地开始了。但对于陈耀庆而言,昨天那个血腥的夜晚,从未结束。
他的脑海中,反复重播着那几个画面:太子刚搂着女郎嚣张离去时那得意的背影;蒙面刀手破门而入时冰冷的刀光;大弟将他推开时决绝的眼神;还有……大弟浑身是血,倒在血泊中,用尽最后力气说出“替我照顾我妈”
时,那双迅黯淡下去的眼睛。
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上来回切割。痛,已经麻木。剩下的,只有恨,冰冷刺骨、沸腾如岩浆的恨!恨那些刀手!恨幕后主使!更恨——王龙!
“系王龙嘅人……”
大弟的遗言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刻在了他的灵魂上。不会有错,那些刀手临走前的话,也印证了这一点——“顶着我大哥湾仔虎的名号”
!
王龙!你够狠!就为了一个虚名,就下此毒手!杀我兄弟,辱我尊严!此仇不共戴天!
陈耀庆的拳头,在身侧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。只有眼中那两簇名为“复仇”
的鬼火,燃烧得越来越旺,越来越骇人。
“庆哥,”
阿勇终于忍不住,沙哑着嗓子低声劝道,“天光了,先返去换身衫,处理下伤口……大弟嘅后事,仲要你主持……”
陈耀庆缓缓转过头,看了阿勇一眼。那眼神冰冷空洞,让阿勇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后事……”
陈耀庆喃喃重复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风光大办……我要让全香港嘅人都知,大弟系点死嘅,系边个害死佢!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从牙缝里挤出:“同我传话出去。洪兴王龙,杀我兄弟。我陈耀庆,同佢不死不休。边个敢再同王龙或者洪兴有来往,就系同我陈耀庆过不去。边个能提供王龙嘅行踪、弱点,我重重有赏!”
“是,庆哥!”
阿勇连忙应下。
“仲有,”
陈耀庆眼中寒光一闪,“查!昨晚嗰班刀手,虽然话系王龙嘅人,但行动太利落,不像一般古惑仔。查清楚佢哋嘅来历,同王龙到底有冇直接关系。我唔信,王龙初来乍到,在铜锣湾都未坐稳,就敢直接派人过湾仔动我。”
他毕竟不是完全的莽夫,悲痛和仇恨之下,仍保留着一丝理智和怀疑。昨晚的事,太过巧合,也太过……刻意。太子刚刚走,刀手就来。而且,那些刀手的身手和撤退的度,不像是普通的街头烂仔。
“明白!我哋会暗中查!”
阿强也点头。
陈耀庆不再说话,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摊血泊,仿佛要将这景象永远烙印在心底。然后,他猛地转身,迈着僵硬但坚定的步伐,朝着巷子深处走去。阿强阿勇连忙跟上。
晨光渐渐明亮,驱散了街角的最后一丝阴影,也照亮了陈耀庆那如同厉鬼般苍白而狰狞的侧脸。
复仇,开始了。
……与此同时,距离骆克道几个街区外,一辆缓缓行驶的黑色平治轿车后座。
太子刚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,脸上完全没有宿醉的疲惫,反而神采奕奕,甚至带着一种阴谋得逞后的、病态的兴奋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崭新的Zippo打火机,打开,合上,出“叮叮”
的清脆响声,火苗忽明忽暗,映照着他那双因为熬夜和亢奋而布满血丝、此刻写满得意和残忍的眼睛。
开车的是他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小弟。
“刚少,陈耀庆而家肯定气到肺都炸,认定系王龙做嘅。”
心腹小弟一边开车,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太子刚,语气带着奉承,“你条计,真系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