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庆哥……大弟佢……”
阿勇想说些安慰的话,但张了张嘴,却现喉咙哽得厉害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种亲眼目睹兄弟被乱刀砍死、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如同毒蛇,啃噬着每个人的心。
陈耀庆没有回应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,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。时间,在压抑的悲痛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、人声嘈杂中,一分一秒地爬过。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耀庆猛地抬起头。脸上泪痕未干,血污狼藉,但那双之前充满了疯狂和悲痛的眼睛,此刻却如同两口被彻底冰封、然后又投入了地狱业火的深潭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凝固的冰冷和一种近乎偏执的、毁灭一切的仇恨火焰。
他用手背,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和血,动作僵硬地站起身。阿强阿勇连忙扶住他。“庆哥……”
陈耀庆推开他们的手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:“返去。”
“庆哥,而家差佬……”
“我话,返去!”
陈耀庆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阿勇,那眼神让阿勇瞬间闭上了嘴,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那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庆哥,那是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、只剩下复仇本能的……怪物。
陈耀庆不再看他们,迈开依旧有些踉跄、但却异常坚定的步伐,一步一步,朝着巷口走去。阿强阿勇不敢再劝,连忙一左一右跟上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走出后巷,重新回到骆克道的主街。眼前的景象,让陈耀庆的脚步再次顿住。“新豪夜总会”
门口,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。
数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那里,警灯疯狂闪烁,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和记者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穿着制服的军装警员正在疏散人群,维持秩序。便衣探员和法证人员正在进出夜总会大门,神情严肃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救护人员,正抬着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,从夜总会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。
白布下,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担架经过的地方,有暗红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,渗过白布,滴落在光洁的人行道上,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是大弟。陈耀庆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!他死死盯着那副担架,盯着白布下那毫无生气的轮廓,盯着那不断滴落的、属于他兄弟的鲜血!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然后用力拧绞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!眼前阵阵黑,耳边所有的喧嚣——警笛声、警察的呼喝、人群的议论、记者的提问——全部褪去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、名为“死亡”
的寂静嗡鸣。
他看着救护人员将担架抬上救护车,车门“砰”
地关上。救护车没有拉响警报,只是亮着顶灯,缓缓驶离。因为,车上的人,已经不需要抢救了。
大弟……真的死了。就那样,为了保护他,被乱刀砍死在自家场子的包厢里,死得如此凄惨,如此毫无价值。
陈耀庆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如同化作了街边一尊冰冷的雕塑。只有那双眼睛,死死追随着远去的救护车尾灯,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。
然后,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身。他的目光,掠过那些对着夜总会门口拍照的记者,掠过指指点点的围观路人,掠过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的警察。
这些人的面孔,在他眼中模糊、扭曲,最终都化作了背景。他的世界,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——血的红,与夜的黑。还有,一个名字。王。龙。
“系王龙嘅人……”
“替我照顾我妈……”
大弟临终前的话,再次在他耳边无比清晰地响起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钎,狠狠凿进他的颅骨,钉死在他的灵魂深处!
王龙!是王龙派人做的!就因为一个虚名?就因为自己也被叫做“湾仔虎”
?就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,杀他兄弟,辱他尊严,将他踩进万丈深渊?!
恨!滔天的恨意,如同火山岩浆,在他胸腔中疯狂喷涌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而外烧成灰烬!
但又有一股极致的冰冷,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,将那沸腾的恨意强行压缩、凝练,最终化作一种纯粹到极致的、名为“杀戮”
的意志。
他不再颤抖,不再流泪,甚至不再感到疼痛。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软弱,所有的犹豫,都随着大弟的鲜血,流干了,凝固了。
剩下的,只有复仇。不惜一切代价,不顾任何后果,不要任何退路的——复仇!
他最后看了一眼“新豪夜总会”
那依旧闪烁的招牌,然后,猛地转身,对阿强阿勇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让两人不寒而栗:“走。”
他没有回夜总会,也没有回家。而是让阿强开车,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香港街道上穿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