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头让我跟着他干活,扫地、劈柴、喂马,什么都干。
杨家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主,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。
那些年兵荒马乱,流民多,杨家时常支起粥棚接济乡亲。
宅子里除了我,还收留了十几个长工,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。
——
杨家有三个儿子。
老大杨守业,那年十三岁,比我大三岁。
瘦高个,走路慢悠悠的,话很少。
他极少出门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翻那些泛黄的线装书。
偶尔走出院子,看见我在扫地,就停下来多看两眼,什么也不说,转身走了。
后来听老孙头说,杨家原本有五个儿子,两个没熬过天花,埋在了后山荒坡上。
因为我年纪跟大少爷相仿,做事也算勤快,老孙头便让我跟着大少爷,端茶递水,跑跑腿。
我没想过,这一跟,就是一辈子。
有一天傍晚,我站在书房门口。
大少爷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他指着书上的字,一个一个念给我听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念完,他看着我,问:“你想学认字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拼命点头。
他笑了一下,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。
他递给我一支笔、一张纸,说:“来,从这四个字开始。”
那支笔是支旧毛笔,笔杆上有一道裂纹,用线缠着。
纸也是旧的,边角泛黄。可我接过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我那时想,我这辈子,大概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。
从那四个字开始,我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少爷给我取了个名字,叫陈福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。
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仗越打越近,老百姓没了活路,四处逃难。
这一天,杨老爷喊来了三个儿子。
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分给三个儿子,让他们各自逃生。
老大杨守业磕了三个头:“爹,咱们一起走。”
杨老爷摆了摆手:“咱家的根在这儿,得有人守着。”
杨家三个儿子,老二带着一群人逃往香港,老三加入了抗战队伍。
其余的人跟着老大杨守业,他没有像弟弟们那样逃走,而是选了金陵。
做出这个决定,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一九三七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之后,金陵城十室九空,元气大伤。
多数人都往南逃、往西逃、往没有战火的地方逃。
往金陵去的,少之又少。
可杨守业说:“越是没人去的地方,越有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