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带着从杨家分来的钱,还有十几个愿意跟着的长工,我们坐船沿长江而下。
江面上时常漂着浮尸,白的,胀的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
没人说话,都沉默地看着。
——
到了金陵,城里的景象比听说的更惨。
街道两旁很多房子都空了,窗户黑洞洞的,像没了眼珠的眼眶。
街上行人寥寥,偶尔有一两个,也都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杨守业用带出来的钱置办了几间铺面,还有一间倒闭的小纺织厂厂房。
厂房很破,屋顶漏雨,墙皮剥落,但地方够大。
他说:“就先在这儿落脚。”
那几年,我们什么都干:贩布、转手百货、倒腾粮食……
只要能换口吃的,只要能活下去。
杨守业带着我们白天在外头跑,晚上回到厂房打地铺睡。
吃的是糙米稀粥就咸菜疙瘩,有时连咸菜都没有。
可没人抱怨。
能活着,有地方睡,有口热饭吃,已经很好了。
老孙头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,到金陵第二年就病了。
咳,整夜整夜地咳,后来咳出血。
临死前,他把我叫到床边,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塞进我手里。
“福子,”
他唤我,“这把钥匙……是老宅大门的。”
“你收好,万一……万一哪天能回去,替我去看看那棵槐树……还在不在。”
我攥着钥匙,点头。
老孙头走了,埋在金陵城外的乱坟岗。
没有棺材,只用草席裹了。
我给他磕了三个头,那天风很大,卷起黄土,迷了眼睛。
——
一九四五年,鬼子投降了。
消息传来那天,金陵城炸开了锅。
街上挤满了人,哭的,笑的,喊的,叫的。
杨守业站在厂房门口,望着外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进屋,关上门,一个人待了一下午。
晚上出来时,眼睛是红的。
他说:“准备准备,咱们得把厂子正经办起来。”
那个破厂房被我们收拾出来,开始生产最简单的棉纱。
杨守业有头脑,又肯吃苦,生意慢慢有了起色。
一九四九年,解放了。
杨守业结了婚,女方是城里教书先生的女儿,知书达理,人也和善。
第二年,生了个男孩,取名杨远清。
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。
一九五一年,杨守业把纺织厂改成了风扇厂,生产吊扇。
那时候电力还不普及,但一些机关单位、工厂学校已经开始用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