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珠挠了挠脸颊,“我觉得用不到啦。等……等开春了,把它拆了洗洗,做被面吧。长生哥你要记好了。”
贺乌瞥了三花猫一眼,她仍然保持着揣手的姿势眯起了眼,黄黑白的毛色像是一只在炉子边烤焦了的咸蛋黄糍粑。
“能用得上。”
贺乌低头捏了捏明月珠所剩无几的脸颊肉,“不过继续捡起来做,阿珠还能记得针脚怎么走的吗?”
“当然记得——长生哥你不要这样空口安慰我了。”
明月珠短暂地咬了下嘴唇,“我……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。”
绝对是在说谎话。贺乌看着他的眼睛,虽说他自己也在瞒着谎。
贺乌顺势捧住明月珠的脸,低头又要吻他。
“我还没睡着呢!”
小元把脑袋甩了甩,“我说贺乌,怎么是你黏着明月珠这么紧,难不成——”
猫儿眼睛咕噜噜转了转。
“难不成明月珠真的不是要嫁你,是要娶你?”
小元为什么一直把贺乌往小媳妇的角色里猜?明月珠假娠的时候她可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猜是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贺乌仍然捧着明月珠的脸,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头发。兔妖身上现在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,还真是月宫里捣药的玉兔。
“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晒太阳吗?”
贺乌转过脸问三花猫。
猫儿没有搭腔,这次是真的睡着了。她从前就经常在冬天被灶火燎到胡子,转世几次都改不了。
“来背着。”
贺乌推着门帘让明月珠先走出家门,“慢慢的。身上不冷吧?”
久病的人猛然站在明亮强烈的阳光底下,一瞬间眼前晕眩,仿佛一只被季节遗忘、又被牵离了土地的蝉。
“小心。”
贺乌紧紧抱住明月珠,“来我背着你——羞什么,从前又不是没有背着你出门过。”
“我自己走走。”
明月珠抓紧他的手腕,“总是在床上窝着,再不走走,我都要忘了怎么走路啦。”
也是因为今天难得一见的暖阳,巷口多了几簇聊闲天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,望见卧床病瘦的明月珠都吃了一惊,纷纷凑过来问他可还安泰。
“气色是比前几日好了些,可以吃一些姜汁糕,不要贪甜贪多。”
白留仙竟然也在,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毫笔,抬头打量明月珠的面孔,“大雪节气的前后本来就是阴气寒气郁结的时候,或许……”
或许会加重他的病状。
“白先生怎的在这里?”
贺乌拉着明月珠的手,也在巷口石墩上坐下。石墩本来是给乡民晾谷所用,沾着上季的秕谷稻壳,被太阳晒得透热。
贺乌的手牢牢地扣着明月珠的手指,没有松开。既然邻里都已经知道他和阿珠是情爱的缘分,欲盖弥彰反而惹人笑话。
“今天书馆歇假,闲着便出来转转。”
白留仙回答。
“白先生出门来转,也要带着书箱吗?”
明月珠好奇地歪头询问。
白留仙手里握着竹麻纸和墨笔,还有一只书箱敞着口歪在他身边,被好奇的幼童们刷拉拉叩击着箱锁。
“我想闲逛消遣,和乡亲们谈话间也许还能听到什么奇闻轶事,记在脑子里思绪冗杂,还不如现在写录在纸上。”
白留仙将麻纸展平给他看,“哈哈,倒是有李长吉驴背所得、即书投囊中的意思,附庸古人风雅罢了。”
“白先生今天又得了什么故事?”
旁边钻书箱的小童听见他们说话,也凑热闹围了过来。
“水莽草。”
白先生回答,“吃下水莽草的人会变成水鬼,游荡人间无法投胎。只有哄骗旁人也将水莽草吃下,才能如愿转世。”
“这么讨厌!”
明月珠裹在贺乌深蓝色的斗篷里,一张脸被黑毛领围着,越发衬得脸色雪白,“自己的命就自己认下嘛,干什么连累别人。”
“或许是不甘心吧。”
白留仙神情淡然,“不知道缘故,稀里糊涂成了草下亡魂,自然盼望自己能重返人间。方才王奶奶忙着纳鞋底,故事讲得残缺,只说了被美女骗成鬼魂的书生一心向善,成了孤魂野鬼也还要游荡着回母亲面前尽孝。”
“白先生,这些都是你刚才写的吗?”
明月珠偏过脑袋看了看白留仙拿着的笔记,“这么多!”
白留仙仓促写就的记录也字迹清晰,乡民讲起怪闻奇事往往零碎不成体系,他能将故事捋得井井有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