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理应所做。”
白留仙好脾气地松开手,让幼童们拿走他的手稿翻阅,“毕竟我来此处,顶顶重要的就是尽我所能了解民风民情,记载山歌野事。不过,没有想到真的能结识精怪。”
他对着明月珠淡然一笑。
白留仙现在还不知道,黄眉子也是精怪?贺乌思考了一瞬。
“白先生,你知道我们这么多精怪的来处,可你的来处,我们都不知道呢。”
明月珠突然也开口说,“大家只知道,你是从京城弃官来大逐山的。”
“弃官?”
白留仙笑得更加无可奈何,“当真是高看我了。”
贺乌扫了一眼身旁,原本还在闲聊闲坐的乡民们都不知不觉停了嘴,悄悄朝这边坐了坐。
村里学问最大、背景最神秘的外姓人,任谁都会好奇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——比贺乌还要小一些,曾经是江南府乡试第一,那年的解元。”
贺乌、明月珠与一群小孩儿一起惊讶地吱吱乱响起来。
“那白先生,白先生你现在应当是白老爷啊!”
白留仙笑着拿回了自己的手稿。
“当时的我,也是这么想的。我雄心壮志到了京城参加会试,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一举高中、衣锦还乡。然而会试放榜,我从前向后找,半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找到。下一届、再一届,年年次次如此。在京城潦倒落魄十载,也看多了繁华盛景与民间病苦,连绵在城墙之下光华灿烂的不是琉璃瓦,是无数趋炎附势、阿谀谄媚的奉贡和笑脸。”
手稿上墨迹未干,被稚童摸花了一片,白留仙理齐书页,轻轻扇了扇。
“我仍然痴迷妄想,琢磨出了假意辞官归隐、沽名钓誉的念头。”
白留仙说,“那时我是举人,分得到县丞一职——可我毫不满足。带着这般念头,我才来到了大逐山。”
“然后,白先生拜谒广利禅院之后,真的留了下来。”
贺乌说。
白留仙意外地看向他:“你那时与我并不相识。”
“是黄眉子告诉我的。”
贺乌急忙补充。
“喔。那个人来找我借过几次书,我很羡慕他的自在做派。”
白留仙说。
他真的不知道黄眉子是鼬精。
“其实直到如今,我仍然不甘心。”
白留仙将毛笔在手里掂了掂,“纨绔不饿死,儒冠多误身。我还是不能免俗,隐居郊野笔耕不辍,想起我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只能叹息。好在我还能写,民风乡俗也好,借鬼讽人也罢,就像老禅师所说的,文脉久长。”
“我没有十足地自信,这些故事一定可以恒久流长,传写到千万年之后……或许我的拙笔根本不足以让这些文章有金石之固。然而这其中的文脉,定然能够久长。现在我们所知晓的文章典籍浩如烟海,也都是这样在一本本书稿里传写到如今的。”
他看了看沉默着的乡民,又是自嘲地一笑:“我言重了,诸位不必挂怀。”
“白先生,你的文章一定能长生的。”
明月珠突然说。
长生实在是美满的祝福,作为名字更是。
“对了,说到长生——贺乌。”
白留仙看向贺乌,“我昨日读书读到了一则故事,猜想你们两个一定会在意。”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蒲松龄,字【留仙】,一字剑臣,别号柳泉居士,世称聊斋先生,自称异史氏。
一点小小的致敬!
“糊眼冬烘鬼梦时,憎命文章难恃。”
第75章大雪其三萝卜圆子
“我那位住在杏台山庄的朋友,前几日从山外回来,寄了一封信来讲述他的见闻。”
白留仙似乎是觉得有些冷,将稿纸收好之后就揣起了衣袖,“他说,县府如今多了许多怪异奇谈,谁家的侍女睡前掌灯发觉夫人竟然带着狐尾,马夫醉酒与谁争执白天发现衣衫被狼齿咬坏,僧人祝祷到深夜,窗外哀哀啼哭的老妇竟然是被掳去鸡仔的母鸡——平白地多了不少妖怪传闻。”
明月珠打了个哆嗦,往贺乌身后靠了靠。
贺乌安慰似的揽住明月珠。
“冷不冷?”
他从明月珠身后将兔妖兜住,顺势抓住了明月珠的手,“等过午我们就回家。”
明月珠摇摇头,也回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听闻有这等奇事,我也好奇想返城一观,奈何入冬以来接诊事务繁多,一时间难以舍弃。”
白留仙又说,“这时,我那朋友竟然知道我的难处一般,又寄来一封信。他说,他跑了县府一趟,亲自问了一只扮作凡人的样子的妖怪。”
“白先生,你这位朋友是你之前去拜访过的那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