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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小寒其一松黄饼
阿娘——这两个字眼对贺乌来说,已经足够陌生了。
“我……”
贺乌愣愣地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后退两步,膝盖不住地打着哆嗦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贺慈阿娘又问,微蹙着眉尖打量站在她面前的贺乌,“你是什么时节来的?”
“冬,冬天。”
贺乌磕绊了一下,“我刚刚被黑白无常带到这里。”
“不应当……”
贺慈叹气。
“……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贺乌问她。
他本来想喊一声阿娘的,但是他的生命里有太久的时节不曾出现过这个称呼了,一团棉絮一样堵在了他的嗓子眼。
“这里也仍然是大逐山。”
贺慈回答,“你看那边的山,是不是眼熟得紧?”
“可是——”
贺乌愣了。
“可是你阿娘我是已经命赴阴曹的人了。”
贺慈笑着问,“是不是?你跟我来就知道了。”
她说完就回头重新找到自己的野菜篮子,示意贺乌跟上。
贺乌犹豫着站在原地。
“你真的是我阿娘吗?”
他踌躇了片刻,还是这么问。
不对,不对,他不该问的。话已出口,贺乌才意识到这个问句有多么轻巧又残忍。
面前的妇人瞬间泪落,泪水打湿了脸颊。
“你生辰是十二月底,出生的时候七斤六两。从小就话少,只有睡不醒觉的时候有脾气。”
她回答,声音微微颤抖,“你小的时候在脖颈上戴着银锁,花样是水浪莲花,因为八字缺水。后来银锁丢了,是因为……”
她垂下脸,用手背拭了一把眼泪。
“因为犯洪水那天早上,你说银锁链子掉了个扣,我就给你拿下来放在了我的围裙里,想着忙过了帮你修好戴上。”
贺慈努力稳着声音说,“那天早上我看着天色不好,还在忙着收衣服收菜干。”
贺乌惭愧地低下头,心里后悔得要死——不对,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说,“我们走吧……娘。”
还是很别扭,但是至少喊出来了。贺慈的眼泪落得更多,沉默着点了点头,走在了贺乌前面。
身边的景色在行走之间越来越熟悉。郊野间溪流纵横、蜿蜒的小路通向青瓦白墙的村庄,这里的确是大逐山。可是熟悉的景色又隐约有着那么多的不寻常,各个季节的花树都在开放,漆黑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纹丝不动,来往经过的人足迹缥缈,看不清面目。
贺慈仍然沉默着。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话,她什么都不想问吗?上次她见到的自己还是五岁的稚童,到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,是因为她也觉得陌生,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是自己的长生乖乖了?
或许真是这个缘由。贺乌有些自嘲似的摸了摸脸颊,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么黑,眼睛也更大,手掌上没有那么多茧子。
可是贺慈还是他那些残破记忆里母亲的样子。他之前梦到过母亲戴着帷帽,还以为是明月珠所戴帷帽的缘故,才产生了记忆的差错,可走在他前面的贺慈的确还戴着长纱遮面的帷帽。
自己长得真的比从前差得远吗?他又忍不住这么想,瞥了一眼旁边溪流平静的水面。
这一眼非同小可,贺乌惊奇地发现小溪的水面只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,他的母亲无影无踪。
算了,这里是阴间,会有这些不寻常的事也是应该。贺乌微微松懈,继续跟着贺慈的脚步走。
“上次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,你还那么小。”
贺慈没有回头,“还要抓着我的围裙带子。”
“我们家从前,有没有养过马?”
贺乌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梦。
“有的。”
贺慈回答,“你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马车拉着的麦草堆上。”
看来他那些梦境,多数都是被自己遗忘了的记忆了。